我爹的臉白得跟紙一樣,嘴張著,卻說不出話。
“叔叔……”
那聲音,就在我耳邊,像是湊著我的耳根子說的。熱氣呼在我的脖子上,可那熱氣是冷的。
“這錢……不夠……”
我“嗡”的一下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馬神婆說燒四十九刀,我明明帶了四十九刀,可火堆裡的紙錢,燒得特別快,像被人搶著往火裡扔。我低頭一看,紙錢已經快燒完了,火苗只剩下最後一截。
“不夠……”那聲音又說了一遍,手從我肩膀上,慢慢往下滑,像是要抓住我的手腕。
就在這時,我爹突然“撲通”一聲跪在了地上,從懷裡掏出什麼,往火裡一扔。那東西落在火堆裡,“轟”地燒起來,火苗躥起半人高,照得周圍一片通紅。我這才看清,我爹扔的,是一把銀白色的東西,像是錫箔疊的元寶。
火苗中,似乎有個小小的黑影,在火光邊緣閃了一下,然後鑽進了黑暗裡。
肩膀上的手,慢慢鬆開了。
“燒完了,快走!”我爹爬起來,拽著我就跑。我跟著他跌跌撞撞地往家跑,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聲。跑到半路,我下意識地想回頭看一眼,被我爹一巴掌扇過來:“別回頭!”
我們跑回家,鎖上門,癱在堂屋裡喘氣。過了好半天,我才緩過來,問我爹:“你往火裡扔的什麼?”
我爹喘著氣,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是個小紅布包,裡面是一把用錫箔疊的元寶,亮閃閃的:“你爺臨死前,給自己留的‘過路錢’,說是藏在堂屋牌位後面,等他自己上路時燒。我怕你出事,就帶上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爺爺去世三年,那錢一直沒動。我爹今晚,等於把爺爺的黃泉路費,替我給了那個小鬼。
“那爺爺怎麼辦?”我問。
我爹沉默了很久,說:“你爺疼你,不會怪你。”
第二天,我去鎮上找馬神婆。她聽完,嘆了口氣,說:“那鬼是民國年間逃荒時餓死的小叫花子,死在老槐樹下,一直沒人收屍。那紅包裡的錢,是有人替家裡人消災,故意丟在那裡的。那鬼拿了錢,本來該走了。可你把錢撿回去,它認定了你。你燒的錢,他嫌不夠,是因為給冥界的紙錢,得有‘通關印’,尋常的燒了也只是廢紙。你爹扔的那把錫箔元寶,是你爺爺自己念過經、蓋過印的,才管用。”
我後怕得不行:“那現在呢?它還會來嗎?”
馬神婆說:“它拿了錢,暫時走了。可你答應了它,錢不夠。它記著呢。你得補上。從今天起,每個月初一、十五,去老槐樹下燒三道紙,連續燒一年。每次燒完,別回頭。一年之後,它會去找下一個討錢的人。”
我點頭,再也不敢撿路邊的任何東西。
從那以後,我每個月都老老實實地去老槐樹下燒紙。每次燒完,都能聽見身後有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腳步聲。我知道,是那個小叫花子,在數他的錢。
去年年底,我最後一天燒完了紙。回家的路上,我聽見老槐樹底下,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,又尖又細地唱著什麼,像是幾句打油詩:
“七月十四丟紅包,誰撿誰把命來交。一年紙錢還清了,下個路口再去找。”
我心裡一緊,加快腳步走了。不敢回頭。
後來我路過老槐樹,發現樹下不知什麼時候,長出了一棵小槐樹,細細的,彎彎的,像個小孩子站在那裡。
再後來,我聽村裡人說,鄰村有個人,晚上在路邊撿了個紅包,沒幾天就出了車禍。人沒死,就是一條腿廢了。
我去醫院看過他。他躺在病床上,一直盯著窗外,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一句話:“那小孩……一直跟著我……一直跟著我……”
我沒有說話。
我只是把馬神婆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,咽回了肚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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