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件事發生在我十九歲那年的夏天，至今想起來，後背還是一陣陣發涼。
那年暑假，我從省城回老家看望外婆。外婆家住在贛南一個偏遠的小山村裡，村子四面環山，進出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。我到鎮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，最後一班進村的中巴車早就走了。我歸心似箭，想著不過十幾裡山路，走走也就到了，便背起包獨自上了路。
山路是水泥鋪的，但年久失修，路面坑坑窪窪，兩邊是密密匝匝的松樹林和灌木叢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，橘紅色的光透過樹梢灑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山裡的傍晚很安靜，安靜得有些過分，連鳥叫聲都稀稀拉拉的，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在耳邊迴響。
走了大概四十分鐘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我開始有些後悔，早知道就在鎮上住一晚算了。但已經走到半路，回頭和往前走差不多遠，只好硬著頭皮繼續。
就在這時候，我遠遠看見前面山路拐彎處站著一個人。
說“站”其實不太準確，那個人是蹲在路邊的，背對著我，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衣服，在山林灰暗的背景裡顯得格外扎眼。走近一些才看清，那是一個女人，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，頭髮又長又黑，披散在背上。她蹲在路邊，低著頭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好像在哭。
我腳步慢了下來，心裡有些猶豫。這荒山野嶺的，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蹲在路邊哭，怎麼看都不太對勁。但當時年輕氣盛，又覺得自己好歹是個大小夥子，總不能看見有人需要幫助就繞道走吧？
我清了清嗓子，隔著七八米遠問了一句：“你沒事吧？需要幫忙嗎？”
那個女人沒有回答，哭聲卻停了一下。然後她慢慢站起身來，但還是背對著我，沒有轉身。
我又問了一遍：“大姐，你怎麼了？是不是迷路了？”
她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輕很細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：“我……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“你家在哪啊？這附近有幾個村子，你說說看，我可能知道。”
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，而是慢慢地轉過身來。這時候天色已經暗得厲害了，我只能模糊地看到她的臉——一張很蒼白的臉，五官倒是清秀，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，像是很久沒有曬過太陽。最讓我心裡發毛的是她的表情，她在笑，嘴角微微翹著，但眼睛裡卻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，空空的，好像根本不是在看我，而是在看我身後的什麼東西。
“你也是回家的嗎？”她問我，聲音依舊輕飄飄的。
“對，我回坳背村。”
“哦，坳背村啊。”她的笑容深了一些，露出了牙齒，那牙齒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白。“我也住那附近，我們一起走吧。”
我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。說不清為什麼，直覺告訴我這個女的不對勁。她的紅裙子看起來嶄新嶄新的，在這種滿是泥土的山路上走了半天，裙襬居然乾乾淨淨，連一點灰都沒沾。而且她沒有揹包，沒有手機，沒有任何隨身物品，就像憑空出現在這裡似的。
但我也不能說不，只好點了點頭，說行吧，一起走。她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，動作很輕，幾乎聽不到腳步聲。一路上她都沒有主動說話，我為了緩解心裡的不安，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題，問她是哪個村的，她說得含糊其辭，只說是“路邊上那個”。問她怎麼一個人在山裡，她說跟家裡人吵架了，跑出來的。這些話聽起來合情合理，但我總覺得哪裡彆扭。
走著走著，太陽徹底落下去了，山裡黑得很快。我掏出手機想開啟手電筒，卻發現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關機了，明明出發前還有百分之六十的電量，按了半天開機鍵就是沒反應。我心想這破手機又出毛病了，也沒太在意。
那個女人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“到了。”她說。
我愣了一下，抬頭看看四周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，路兩邊全是黑壓壓的樹林，哪有什麼村子？
“什麼到了？”
她抬起手，指了指路右側的山坡方向。“那邊有條小路，穿過去就是我家了。你送我到家門口好不好？”
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，藉著微弱的月光，確實看到一條几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，彎彎曲曲地通向上方的樹林深處。那條路一看就是很久沒人走過的樣子，兩邊的茅草長得比人還高，密密地交纏在一起。
我嚥了口唾沫，心裡直打鼓。“那個……我就不送了，我外婆還在等我吃飯呢，回頭晚了老人家擔心。”
那個女人轉過身來，直直地看著我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那張臉比剛才更白了，白得像一張紙，嘴唇卻紅得發黑，像是凝固的血。她的表情不再是剛才那種淡淡的笑容，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神情。
“求你了，就送到門口，不遠。我一個人害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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