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家在一個很偏的山村，村子的名字說出來也沒幾個人知道。從縣城坐班車到鎮上，再搭摩的走四十多分鐘的土路，翻過兩個山頭才能到。村裡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，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。我奶奶就住在村尾那棟青磚老屋裡，每年暑假我都會回去住上一陣子。
那是2012年的夏天，我剛上初中。那年回去的時候，我發現村子裡多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。
村裡來個陌生人是很扎眼的事。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，一個人住在村口那間廢棄了很多年的土坯房裡。他不太跟人說話，偶爾出門也只是低著頭在村裡走一圈，然後很快又縮回那間破屋子裡去。村裡人都在議論他，有人說他是鎮上的瘋子，被家裡人趕出來的；有人說他在外面犯了事，躲到這裡來的；還有人說他是搞地質勘探的，在山裡找礦。
我奶奶不讓我靠近那間土坯房，說那人“不乾淨”。我問她怎麼個不乾淨法，她只是搖搖頭，不肯多說。
好奇心這種東西，越是被壓制就越旺盛。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在村口那片區域晃盪，想看看那個男人到底在幹什麼。觀察了幾天，我發現一個規律：每天傍晚，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那個男人就會從土坯房裡出來，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的塑膠桶，沿著村後那條已經荒廢了很多年的小山路，往山裡面走。
他去幹什麼？山裡又沒有人家。
有一天傍晚，我實在按捺不住，悄悄跟了上去。山路很窄，兩邊長滿了齊腰高的茅草，蚊子嗡嗡地往臉上撲。那個男人走得很快，像是很熟悉這條路，我跟在後面，既要保持距離不被發現，又要盯緊他的背影以免跟丟，沒走多遠就出了一身汗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鐘，山路突然開闊起來，前面出現了一片空地。我躲在幾棵灌木後面，探出半個腦袋往裡看。
空地中央，有一個水潭。
說是水潭，其實更像是山泉水匯聚成的一個小池子，大概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，水面黑沉沉的，看不見底。四周長滿了茂密的蕨類植物，幾塊青黑色的石頭半浸在水裡，上面覆著一層滑膩膩的青苔。奇怪的是，明明是盛夏，這片空地卻格外陰涼，甚至可以說有些冷。
那個男人走到水潭邊，把紅色塑膠桶放在一塊石頭上，然後蹲了下來。我以為他是在打水，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愣住了。
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，裡面裝著一些白色的粉末。他把粉末均勻地撒在桶裡，然後從水潭裡舀了半桶水。接著，他做了一件讓我毛骨悚然的事情——他把自己的左手伸進了桶裡。
他像是在揉搓什麼東西。
我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在洗什麼東西，但那個動作，那種用手指反覆揉搓的節奏，不像是在洗東西，更像是在……撫摸什麼。
我就那樣趴在灌木叢裡，大氣都不敢出，看了大概有十分鐘。他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，一隻手伸在桶裡，嘴裡似乎還在唸念有詞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。天色漸漸暗下來了，他忽然停住了動作，把桶裡的水倒回水潭裡，拎著空桶站起身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等他走遠後，我才從灌木叢裡鑽出來，走到水潭邊。水面上什麼都沒有，只有幾隻水黽在劃來劃去。我蹲下來看了看那個男人剛才蹲過的地方，地面上有一些水漬，還有幾顆沒有完全溶解的白色顆粒。我撿起來聞了聞，是鹽。
他為什麼要往桶裡放鹽？
這個謎題困擾了我好幾天。我試著去套奶奶的話，假裝不經意地問她，村後那座山上是不是有個水潭。奶奶一聽，臉色就變了，問我怎麼知道那裡。我撒謊說是跟村裡小孩玩的時候無意間跑上去的。奶奶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心裡發毛的話：“那個水潭子不乾淨，二十多年前淹死過一個女娃子，後來就封了。你以後不許再去。”
“封了？什麼意思？”我問。
“就是不讓去了。”奶奶的語氣很硬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那路都荒了，你一個小孩子跑上去做什麼？再讓我知道，腿給你打斷。”
我嘴上答應了，心裡卻更好奇了。淹死過一個女孩？這跟那個男人有什麼關係？他每天傍晚跑去那裡，把手伸進水裡，到底是在幹什麼？
又過了幾天，我實在憋不住，趁中午奶奶午睡的時候，一個人偷偷跑上了山。白天的水潭和傍晚看到的完全是兩副面孔。陽光透過樹冠灑在水面上，水色不再是深不見底的黑，而是泛著一種幽暗的綠。我這才看清楚，這個水潭雖然不大，但似乎很深，隱約可以看到水下的巖壁筆直地往下延伸，消失在幽暗裡。
我站在水潭邊，正想著奶奶說的那個淹死的女孩，突然，我看到了一個東西。
在水潭靠裡的位置，靠近一塊大石頭的地方，水底下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在晃動。一開始我以為是水草，但仔細一看，那團東西的形狀不對。它細細的，一縷一縷的，隨著水波輕輕地、緩緩地擺動著。
是頭髮。
一團沉在水底的、黑色的頭髮。
我整個後背瞬間就麻了。兩條腿像被釘在地上一樣，想跑卻跑不動。就在這時，那團頭發忽然動了一下，不是被水波帶動的晃動，而是它自己動了。從頭髮中間，露出一小片白色的東西。
我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，轉身就跑，連滾帶爬地衝下山，衣服被樹枝刮破了好幾個口子。到家的時候，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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