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急忙翻到下一頁。
那是日記本的最後一頁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寫得歪歪扭扭,像是寫的時候手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樣。這行字是:
“它說,下一次我睡著的時候,它就要帶我走了。”
這句話旁邊,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,圈裡寫著一個字:
“好。”
我渾身汗毛倒豎,“啪”的一聲把日記本合上了。
書房裡安安靜靜的,窗外有鳥在叫,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板上,一切都暖洋洋的。但我愣是覺得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,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我把這件事跟我爸說了。我爸正在客廳裡整理奶奶的藥盒,頭也沒抬地說:“你奶奶這兩年確實有點糊塗了,大夫說了,腦溢血前期有些人會出現幻覺。別瞎想,把那些東西收好,該燒的燒掉。”
我爸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,從來不信這些東西。但我知道他沒有說實話。或者說,他選擇相信一個自己能接受的解釋。
我想起奶奶去世前一個月,有一次我媽打電話跟我說,你奶奶最近有點怪,半夜總是開著燈,一宿一宿地不睡覺。她還跟鄰居說,有人等她。
當時我們都以為她說的是爺爺,畢竟爺爺走了十幾年了,她唸叨也是正常的。現在回想起來,她等的也許根本就不是爺爺。
頭七那天晚上,按照習俗,家裡要守夜。我自告奮勇留下來,和我堂弟一起,在堂屋裡坐了一整夜。奶奶的遺像擺在供桌上,前面點著長明燈,香火不斷。堂弟很快就睡著了,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嚕。我卻一點睏意都沒有。
夜深了,外面起了風,院子裡的棗樹被吹得嘩啦嘩啦響。我盯著那扇通往院子的大門,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日記本里的那句話——“它站在院子裡,就在棗樹下面。”
就在這時,堂屋的燈突然閃了一下。
就是那種電壓不穩的閃爍,很快,大概只有一兩秒。但我清楚地感覺到,在燈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間,有一股冷風從供桌的方向吹過來,拂過我的後頸,冰涼的,像有一隻手輕輕地擦過了我的皮膚。
燈亮了。供桌上的長明燈,火苗穩穩的,一動不動。
我坐直了身子,後背緊緊貼著椅子,眼睛死死盯著奶奶的遺像。照片上的奶奶微微笑著,面容慈祥,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奶奶遺像前面的香,三根香並排插在香爐裡。左邊的和中間的,都燃了一大半,香灰長長的,還沒掉。可是最右邊的那一根,燃得特別快,香灰已經齊根斷了,落了一爐。
在我們那邊的說法裡,三根香如果有一根燃得特別快,是最兇的徵兆——叫做“鬼搶香”。
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有看過那個日記本。燒遺物那天,我把它也放進了火堆裡。塑膠封面在火焰中蜷曲、融化,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煙。
我站在火堆前,看著日記本一頁一頁地被燒成灰燼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不管奶奶最後帶走她的是什麼,那個“好”字,真的是她自己寫的嗎?
日記本燒到最後,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塑膠封皮。我用棍子撥了撥,準備讓它徹底燒透。就在這時,我發現封皮的背面,好像還有字。
我蹲下來,忍著燙,用棍子把那片半融化的塑膠翻過來。
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,不是寫的,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深深嵌進了塑膠裡:
“到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