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節，我一個人開車回老家。老家在隔壁省的一個小縣城，從市區出發大概三百公里，走高速的話三個多小時就到了。但因為清明節高速免費，路上的車多得要命，導航APP提醒我前方有嚴重擁堵，建議繞行國道。
我想都沒想就點了“接受”。反正也不趕時間，走國道還能看看沿途的風景，比堵在高速上強。
導航重新規劃了路線，手機螢幕上出現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藍色線條，穿過一片地圖上沒有標註地名的灰色區域。機械的女聲響起來：“前方五百米，右轉駛入匝道，離開高速。”
我下了高速，拐上了一條省道。開了大概半個小時，路上的車越來越少，路也越來越窄。從四車道變成了兩車道，從兩車道變成了一條僅容一輛車通行的水泥路。兩邊的景色從廠房和農田變成了茂密的樹林，樹枝從頭頂交錯著伸過來，遮住了大部分天光，車裡一下子暗了下來。
我看了看時間，下午四點半。天還沒黑，但林子裡已經有些昏暗了。我打開了車燈，繼續跟著導航走。
這時候導航說了一句讓我有點不舒服的話。
“前方三百米，右轉駛入無名道路。”
無名道路？這是什麼鬼？我之前用過無數次導航，從來沒有聽過“無名道路”這個說法。它通常會說“前方右轉”或者“前方駛入XX路”，就算是最偏僻的鄉村小路，也會顯示一個“村道”之類的名稱。但“無名道路”這四個字，我是頭一次聽到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但還是打了轉向燈。畢竟這片區域訊號本來就不太好，也許是地圖資料不完整。三百米之後，我看到了那個路口。
說實話，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個路口。它就是兩排樹中間豁開的一個缺口，勉強能過一輛車。路面是土路，坑坑窪窪的，上面鋪著一層枯枝敗葉，看不出最近有沒有車走過。路口沒有路牌，沒有指示標誌，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杆戳在那裡，上面貼著一張被雨水泡爛了的尋人啟事，照片已經糊得完全看不清了。
我停在路口，心裡犯了嘀咕。這破路，能走嗎？
導航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，又響了起來：“請沿當前道路繼續行駛，六公里後到達目的地。”
六公里。還好，不算太遠。我咬了咬牙，打了方向盤，拐了進去。
車子一上土路就開始劇烈顛簸。這條路顯然已經荒廢很久了，路面上長著半人高的野草，車頭推著草往前走，發出沙沙的摩擦聲。兩邊的樹林越來越密，光線越來越暗，我不得不把遠光燈開啟。燈光照出去，前面的路像一條灰白色的舌頭，蜿蜒著伸進更深的黑暗裡。
開了大概兩公里左右，導航忽然又說話了。
“前方兩百米，右轉。”
右轉？我看了看右邊，沒有路口。就是一片密密匝匝的樹林，樹和樹之間擠得連條狗都鑽不過去，更別說一輛車了。
“什麼玩意兒，”我自言自語，“哪來的右轉。”
兩百米很快就到了。右邊還是樹林，沒有任何路口的痕跡。但導航固執地提醒：“請右轉。”
我沒理它，繼續往前開。導航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重新規劃了路線，讓我前方掉頭。我又沒理它。它又規劃了一遍，又一遍。到第四遍的時候，它說了一句讓我汗毛倒豎的話。
“您已偏離路線，請在前方合適位置掉頭。掉頭後，請右轉，駛入——家。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。螢幕上的藍色路線圖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。目的地的名字變成了一個字：“家”。
我從來沒有在導航裡把任何地點設為“家”。我的導航APP裡，“家”這個地址是空的。我平時都是直接輸入地址，從來不用“回家”這個功能。
而且，我現在離老家還有將近兩百公里。就算導航要帶我“回家”，也不應該是這裡。
我把車停在了路邊，熄了火，拿起手機仔細研究。導航APP的介面上，那個“家”的圖示在閃爍，位置就在我正前方，距離顯示還有三點二公里。我點開目的地的詳細資訊，沒有任何地址，沒有街道名稱，沒有門牌號，只有兩個字：“終點”。
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了。車燈照著前方那條荒草叢生的土路，安靜的能聽到發動機冷卻時發出的咔咔聲。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方向盤，手心全是汗。
我決定掉頭。
但這破路太窄了，兩邊都是樹，一把方向根本掉不過來。我只能先往右打，倒車，再往左打，再倒。來回折騰了三四次，車頭終於轉了九十度，燈光掃過了路邊的一片空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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