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》第255章 山神廟裡的紙人(1)

作者:狼牙土豆啊·16天前

我老家在一個叫石嶺的村子,那裡山多林密,常年霧氣繚繞。十二歲那年暑假,我被爸媽送回村裡陪奶奶,同去的還有我表弟阿強,他比我小一歲,膽子卻大得出奇。

到村裡的頭一天,奶奶就拉著我倆千叮萬囑:“後山哪都能去,唯獨北坡那片老林子不能進,尤其是那座山神廟,想都不能想,聽到沒?”我當時正扒著碗裡的粉蒸肉,隨口應了一聲。阿強卻眼睛發亮,拽著我袖子小聲說:“哥,明天咱們去看看。”

第二天午後,大人們都在歇晌,整個村子像被太陽曬啞了,連狗都懶得叫。阿強揣了兩瓶水和一把手電,拉著我悄悄溜出後門。我們穿過紅薯地,沿著一條快被雜草吞沒的石板路往北坡走。越往裡,樹越密,光線也暗下來,明明是盛夏,卻感覺陰森森的。空氣裡飄著一股很淡的香味,像是燒過的檀香混著黴味,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鐘,一座灰撲撲的廟出現在眼前。廟不大,也就一間堂屋大小,牆皮剝落得厲害,門楣上連塊匾都沒有,只有兩扇黑漆漆的木門虛掩著。門縫上交叉貼著兩張黃符,上面的硃砂字早被雨水洇花了,但還牢牢粘在門框上。阿強伸手就把符紙扯了下來,往地上一丟:“都爛成這樣了,怕啥。”他使勁一推,門“吱呀”一聲怪叫,開了。

廟裡的景象,我這輩子都忘不掉。

裡面沒有神像,也沒有供桌香爐。正中間是一個木頭搭成的簡易臺子,檯面上落滿厚厚的灰塵。臺子上端端正正坐著一排人——不,不是人,是紙人。

五個真人大小的紙紮人,一男四女,並排坐在那裡。它們穿著花花綠綠的戲服,大紅配大綠,袖口和領子上鑲著金紙剪成的花邊,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詭異的亮光。臉是用白紙糊的,又光又滑,顴骨上打了兩團圓圓的胭脂紅,嘴唇塗得鮮紅,像剛喝完血一樣。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它們的眼睛——用黑紙片剪成杏核形狀貼上去的,可不知為什麼,那黑眼珠怎麼看都像活的,溼潤潤的,好像正盯著你。

我站在門口,腿有點發軟,拉住阿強說:“走吧,這地方不對勁。”阿強卻滿不在乎地走到臺前,伸手去摸中間那個男紙人的戲服:“怕什麼,就是些燒給死人的東西嘛。你看這個男的,臉上還畫了鬍子,跟唱戲的似的……”他突然頓住,收回手,聲音有點發虛:“哥,我剛才數的是五個對吧?”

“對啊,五個。怎麼了?”

阿強往後退了兩步,伸出手指一個個點過去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……”他的手指停在最右邊。那裡坐著一個女紙人,翠綠色的戲服,頭上扎著粉色的紙花,她和其他紙人一樣面帶微笑,可我記得清清楚楚——我們剛進門時,最右邊這個位置,是空的。剛才明明只有五個,現在多了一個。

我腦子“嗡”地一聲,渾身的汗毛全炸起來。就在這時,我清清楚楚地看到,最左邊那個穿紅衣的女紙人,她的頭微微動了一下。不是被風吹的,是那種一頓一頓的、像生鏽的機械一樣的轉動。她整張臉慢慢轉向我們,那雙黑紙眼睛對準了我的臉。她還在笑,嘴角向上彎著,可那笑意比哭還瘮人。

“跑!”我拽著阿強就往門外衝。可剛才輕輕一推就開的木門,這會兒像被焊死了,怎麼拉都拉不開。我瘋了一樣拍門踹門,阿強在一旁帶著哭腔喊:“她們動了!哥,她們站起來了!”

我猛地回頭,看到這輩子最恐怖的一幕:那個穿紅衣的女紙人已經從臺子上站了起來,身體僵直,關節處發出紙張摩擦的“沙沙”聲。她的一隻手慢慢抬起來,指向我們,那紙糊的手指一根根張開。其他幾個紙人也開始動,有的歪了歪腦袋,有的上半身往前傾,像是隨時要從臺上走下來。那個多出來的綠衣紙人,嘴角咧得更開了,幾乎要裂到耳根。

就在這時,門突然“哐”一聲自己開了,我和阿強連滾帶爬撲出門外,摔在石板地上。爬起來的時候,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廟門洞開著,裡面黑洞洞的,那六個紙人又端端正正地坐回了臺上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我分明看見,那個紅衣紙人的手指,還保持著指向門外的姿勢。

我們沒命地往山下跑,一路上摔了無數跤,阿強的膝蓋磕破了皮,我的涼鞋也跑丟了一隻。等跑進奶奶家的院子,我倆癱在地上大口喘氣,渾身像被水洗過一樣。奶奶一看我們的樣子,臉“唰”地白了,二話不說把我們拽進堂屋,關上門窗,點了一大把艾草在我們身上繞來繞去。

當天晚上,阿強開始發高燒。燒到說胡話,閉著眼睛不停唸叨:“姐姐說……今晚唱《白蛇傳》……要我去看……”奶奶守在床邊,臉色鐵青。她逼問我們去了哪裡,我哭著說了山神廟。奶奶一巴掌拍在床沿上:“造孽啊!那廟裡供的是陰戲班!”

後來我才從奶奶和村裡老人口中,斷斷續續拼出了那座廟的來歷。大概四十多年前,有個外地來的戲班子在村裡唱廟會,班主帶著幾個徒弟就借住在山神廟裡。有一夜下了場百年不遇的大暴雨,北坡山體滑坡,整座廟被泥石流埋得嚴嚴實實。等村裡人挖開的時候,戲班的人全沒了,一個都沒活下來。從那以後,北坡就開始鬧邪。半夜有人路過,能聽見廟裡傳出唱戲的聲音,鑼鼓傢伙一應俱全,還有女人尖細的嗓子在唱“西湖山水還依舊”。村裡人害怕,湊錢請了神婆做法,神婆讓人紮了五個紙人——一個男班主,四個女徒弟,穿上戲服,供進廟裡。神婆說,這些紙人能替活人鎮住怨魂,讓他們安心在廟裡唱戲,別出來擾人。廟門上的符紙也是那時貼的,為的是封住裡面的東西。可誰都沒想到,那紙人年深日久受了香火和陰氣,竟然自己生了靈。而那場山體滑坡發生時,班主確實剛剛收了一個新徒弟——一個唱花旦的小姑娘。出事那天,她還沒來得及正式登臺。所以,紙人原來是五個,卻多出了第六個。

奶奶連夜去村東頭請了李阿婆,一個九十多歲的老神婆。李阿婆進來看了一眼阿強,嘆了口氣:“衝撞得不輕。人家看上他了,要拉他去搭班唱戲哩。”她讓奶奶準備黃紙、香燭、一碗白米,又親手紮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紙人,用硃砂在紙人背上寫了阿強的生辰八字。然後她領著我們一家人,摸著黑上了後山。

月黑風高,山神廟在夜色裡蹲著,比白天更瘮人。李阿婆讓奶奶在廟前三步遠的地方擺好供品,自己盤腿坐下,閉上眼睛嘴裡念著我們聽不懂的咒語。唸了好一陣,她突然把那個小紙人丟進火堆裡,大喝一聲:“收了他的魂,放了他的身!你們要人陪,讓這紙人替他去!”

火苗“呼”地竄高,瞬間吞掉了小紙人。就在紙人燒成灰的那一刻,我透過跳躍的火光,清清楚楚地看見廟門內的黑暗中,並排站著六個模糊的白影。最前面那個穿紅衣的,慢慢抬起手,朝我揮了一下。然後它們一個個後退,隱進了黑暗深處。

李阿婆燒完紙,把白米撒成一個圈,讓我們頭也不回地下了山。走出一段路後,我實在沒忍住,回頭望了一眼。山神廟的方向,有一點螢火蟲似的綠光閃了幾下,然後徹底滅了。

回到家,阿強的燒奇蹟般地退了,人也清醒過來。問他什麼,他一臉茫然,只說做了個很長的夢,夢裡有個穿紅衣裳的姐姐拉著他去看戲,戲臺上好熱鬧,可他怎麼也走不到跟前。

事情到這兒,按理說該結束了。可真正的結局,發生在暑假的最後一天。

那天我爸開車來接我回城。車子剛開出村口,經過山腳那條土路時,我下意識地朝北坡方向望了一眼。隔著層層疊疊的樹木和晨霧,我隱約看見山腰上那座破廟的門口,站著一個翠綠色的影子。她頭上扎著粉色的紙花,一隻手搭在門框上,另一隻手緩緩地抬起來,朝我離開的方向,輕輕揮了揮。

我的血一下子涼了。閉上眼睛再睜開,山坡上什麼都沒有,只有樹葉在風裡搖晃。我安慰自己那是眼花了,可我知道不是。因為車子又開出幾百米後,車載收音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,然後一個尖細的女人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,咿咿呀呀地唱了一句。我聽得分明,那唱詞是——“奴家本是良家女,怎奈被那紙人替。”

我爸罵了一聲“什麼破訊號”,伸手把收音機關了。他什麼都沒聽見。

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回過石嶺村。聽說前幾年修路,那座山神廟被推平了,紙人也都燒掉了。可每次午夜夢迴,我總覺得床尾站著幾個花花綠綠的身影,安安靜靜地看著我,像是在等我上臺,唱完那出沒唱完的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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