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。楊姐再也沒提過那個白裙子女人的事,好像把那幾個月的記憶整個刪除了。老趙也樂得她不提,日子照常過。
直到二〇一二年,搬家快十年了。有一天晚飯後,老趙和楊姐窩在沙發上看電視,一個考古紀錄片,講西安城牆護城河清淤工程。鏡頭裡挖掘機從河底淤泥裡撈出來一堆破陶片和爛木頭,解說員正說著唐代護城河的防禦功能,畫面右下角突然閃過一個東西。楊姐抓著老趙的胳膊,指甲陷進肉裡,指著電視螢幕,聲音變得又尖又細——和那年蹲在衛生間梳頭時一模一樣:“你看。”
老趙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電視畫面裡,挖掘機的剷鬥從淤泥裡帶出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,鏡頭拉近,是頭髮。很長很長的頭髮,纏纏繞繞地從淤泥裡被扯出來,越扯越長,好像永遠扯不完。鏡頭再推近,頭髮根部露出一塊白花花的東西,圓圓的,光滑的,像半個泡發了的椰子殼。
老趙後來在網上找了那個紀錄片的完整版,反覆看了好幾遍那段鏡頭。他在網上查了好多資料,在一篇西安護城河考古發掘報告裡找到了一條記錄,只有短短兩行——“南門段河道清淤時於淤泥下層出土一具女性骨骸,碳十四測定約為唐開元年間。骨骸儲存完好,顱骨完整,髮髻尚存,髮長及踝。具體身份不詳。伴出銅鏡一枚。”
頭髮泡在淤泥裡一千三百年,沒有腐爛。
楊姐後來跟老趙說過一句話:“那個女人不是要我的頭髮,她是要人幫她梳頭。她在河底泡了那麼久,頭髮纏住了,她自己解不開。”
老趙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個紀錄片是不是真的拍到過那些畫面。他曾經試著找過,但發現網上能看到的版本里都沒有那個鏡頭。楊姐也不肯再多說一個字。但每次下雨天路過護城河,老趙都會下意識地往水面看一眼,總覺得那墨綠色的水面下,有一團黑色的頭髮在慢慢地漂,等著下一個蹲在河邊梳頭的女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