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》第270章 三山街站(1)

作者:狼牙土豆啊·20天前

老許有個表弟叫小吳,在南京地鐵公司上班,搞軌道維護的。二〇一三年,南京地鐵一號線南延段剛開通不久,小吳被分到三山街站,負責夜班巡檢。地鐵夜班跟別的夜班不一樣,白天列車跑得歡,晚上最後一班收車以後,隧道里才是維修工人的天下。他們從頭天晚上十一點半乾到第二天凌晨四點半,檢查軌道、接觸網、訊號裝置,時間緊任務重,每個人都在地下待一整夜。

小吳剛去的時候,帶他的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南京,姓耿,在地鐵公司幹了快二十年,從一號線開挖的時候就在了。耿師傅這人話不多,但有一句話他跟小吳翻來覆去說了不下十遍:“隧道里聽到什麼聲音都別搭茬,尤其有人叫你名字的時候,千萬別回頭,也別答應。記住了沒?”小吳覺得這是老工人嚇唬新人的套路,嘴上答應,心裡不當回事。

幹了大半年,什麼事都沒有。直到有一天晚上。

那天是農曆七月十四,中元節前一天。小吳和耿師傅照常下隧道巡檢,從三山街站往張府園方向走。隧道里除了頭燈照出來的兩道光柱,什麼都看不見。鐵軌在腳下閃著冷光,兩邊的電纜管道像兩條黑色的巨蟒沿著牆壁往前延伸。空氣潮溼陰冷,帶著一股鐵鏽和混凝土混在一起的氣味。小吳走在前面,耿師傅跟在後面,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隧道里迴盪,走路的節奏很單調,空曠的腳步聲被隧道拉得又長又遠。

走到一半的時候,小吳忽然聽見前面有聲音。不是列車的聲音——接觸網已經斷電了,軌道上也封了區間,不可能有車進來。也不是施工的聲音,這個區間當晚只有他們兩個人。那個聲音很輕,斷斷續續的,像是有人在哼小曲,調子很慢,很老,不像是現代的流行歌,倒像是那種老南京白局裡的調子,又軟又糯,在隧道里一波一波地傳過來。

小吳站住了,回頭看了耿師傅一眼。耿師傅也聽見了,臉色不太好看,低聲說了句:“別管,繼續走。”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,那個哼曲的聲音越來越清楚,小吳甚至能聽出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嗓音沙沙的,像是在唱什麼戲曲,每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長,聽得人後腦勺發麻。他停下腳步,把頭燈調亮,對著前方黑漆漆的隧道盡頭照過去。光柱穿過黑暗,照在一面牆壁上,什麼都沒有。但那個聲音就在前面,不遠,感覺最多五十米。

小吳鬼使神差地喊了一聲:“誰啊?前面有人嗎?”哼曲的聲音停了。隧道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,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從他身後——不是前面——從他身後大概二十米的地方,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:“小吳。”

他下意識地回頭了。他忘了耿師傅說的“千萬別回頭”。他回頭了,還“嗯”了一聲。

頭燈的光掃過身後的隧道,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他身後的隧道地面上,有一排腳印。不是他的,也不是耿師傅的。是一排很小很窄的腳印,像是布鞋踩在灰塵上留下的,從黑暗深處一直延伸到離他大概三步遠的地方就停了。腳印很淺,但很清晰,鞋底的紋路都看得見,是一朵一朵的梅花圖案。小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——他穿的是勞保鞋,鞋底根本沒有梅花。耿師傅也穿的是勞保鞋。這排腳印不屬於他們任何一個人。

耿師傅衝過來,一把拽住小吳的胳膊就往外走。他力氣大得嚇人,小吳被他拖著走了好幾百米,耿師傅一句話都不說,臉色在頭燈的白光下鐵青鐵青的。出了隧道口,回到站臺層,耿師傅才鬆開手,劈頭蓋臉地罵了他一頓:“跟你說了多少遍,別回頭別回頭,你耳朵長著是出氣的?”小吳嘴唇發白,說師傅,我好像答應了一聲。耿師傅瞪了他一眼,沉默了半天,說了句:“今晚別幹了,上去。”

第二天,小吳發起了高燒,燒到三十九度五,滿嘴胡話,閉著眼睛不停地念叨“三山街到了”。他媽急得不行,把他送到醫院,打了兩天點滴,燒退了,但人還是迷迷糊糊的,一閉眼就聽見有人在哼曲子。他媽覺得不對勁,找人來“看”了一下,人家說是衝撞了不乾淨的東西,在七月十四那天晚上,一年裡陰氣最重的時候,在地下那麼深的地方,他還答應了人家的叫喚。這一答應,就等於給了對方一個許可——你認識我,我認識你,咱倆搭上線了。那東西就跟著他上來了。

小吳他媽找了好幾個人,最後在夫子廟附近請到一個專門做這種事的老太太。老太太聽了來龍去脈,說這事得找地鐵公司的人問,因為那個東西不是從別處來的,就是從地鐵施工那時候就有的。小吳他媽託人找到了耿師傅,耿師傅一開始不肯說,後來架不住小吳他媽一直求,才把一段舊事講了出來。

二〇〇四年,南京地鐵一號線施工的時候,三山街站挖到了不該挖的地方。盾構機推進到三山街站南側的時候,遇到了一個空洞,塌方了,裡面是一座古墓。不是達官貴人的大墓,就是普通的明清墓葬群,估計是古代城牆外頭的亂葬崗子。施工方上報了文物部門,考古隊來做了搶救性發掘,清理出幾十具遺骸。但工人私底下傳言,說挖出來的遠不止這些,有些挖碎了、挖爛了的直接就隨著渣土運走了,根本沒人管。耿師傅當時就在工地開渣土車,他親眼看見過渣土裡混著碎成幾塊的棺材板和發黑的骨頭渣子。

“那個墓群裡頭,埋的大多是窮苦人,好多連棺材都沒有,拿席子一卷就埋了。有一具是女的,年輕姑娘,骨頭架子很小,腳上穿著一雙繡花鞋,鞋底的梅花圖案還在,一點都沒爛。考古隊的人拿刷子刷乾淨了,那雙鞋跟新的一樣。”耿師傅說到這裡,看了小吳一眼,眼神很複雜。小吳那天在隧道里看見的那排腳印,鞋底就是梅花圖案。

後來怎麼處理的小吳他媽沒說,老許也不知道細節。只知道他表弟休息了大半年才重新上班,換了線路,調到了一號線北延段,再也不去三山街那個方向。老許說他有一次去三山街站坐地鐵,特意在站臺上多站了一會兒。站臺上人來人往,廣告牌亮得刺眼,廣播裡一遍一遍地報著站名,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三山街站的站臺盡頭,靠近隧道口的地方,常年擺著一盆綠蘿,長得特別好,葉片油亮油亮的。南京地鐵站裡很少擺綠植,更沒人會專門跑到站臺盡頭去打理一盆花。但那一盆綠蘿,就是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,土是溼潤的,葉子是新綠的,好像每天都有人在精心照料。

老許說,他後來問過地鐵站的工作人員,為什麼要在隧道口擺盆花。那個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小姑娘,想了想,說不知道,她來的時候花就在那了,領導交代的,定期澆水就行,別的別多問。老許沒有追問,但他心裡清楚——南京有些老規矩,在陰氣重的地方放一盆生機旺的植物,可以壓一壓。三山街站下面埋著那麼多無名的骨頭,總得有人記著他們。不是給他們燒紙上墳,是每天有人給他們澆澆水,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還沒把他們徹底忘乾淨。

“那個跟小吳搭話的,你說她是害人嗎?也不是。她就是在地下待了太久,太寂寞了。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肯回頭、肯答應的人,就想跟他多說兩句話。”老許說這話的時候,我們正坐在新街口一家咖啡館裡,窗外是車水馬龍的中山南路,人來人往,陽光燦爛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忽然壓低了聲音跟我說了一句:“你知道三山街站為什麼叫三山街嗎?明代的時候,那一帶不叫三山街,叫‘三山門’。三山門外,是明朝殺人的刑場。所以那一帶地下,從來就不太平。地鐵一號線規劃的時候,本來沒打算從三山街走,後來是因為拆遷成本的問題改了線路。改線那天,據說專案部的老總做了一個夢,夢見一個穿著繡花鞋的女人站在他床邊,問他:線路改了,我們怎麼辦?”

我看著老許的表情,後背一陣發涼。他只是笑了一下,把咖啡喝完,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:“南京這地方,你腳下的每一寸地,都有故事。只不過有些故事,還是不知道的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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