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》第272章 鎖陽城(1)

作者:狼牙土豆啊·1個月前

這個故事發生在甘肅,是我大學同學老潘講給我聽的。老潘是蘭州人,但他老家在河西走廊一個叫安西的地方,現在改名叫瓜州了。他說那地方一年只刮一場風,從大年初一刮到年三十,風裡卷著戈壁灘上的沙礫,打在臉上生疼。但比起風沙,更讓人心裡發毛的是戈壁灘上的那些東西——那些被風從沙子裡剝出來的、說不清年代的老物件。

老潘有個表舅,姓馬,在瓜州那邊跑運輸,開一輛解放牌大卡車,常年往返於敦煌和酒泉之間。跑過河西走廊的人都知道,那條路又直又長,兩邊全是戈壁灘,光禿禿的,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。天是灰的,地是黃的,路是黑的,一條筆直的柏油路插進地平線,開幾個小時都看不到一個活人。馬老表在這條路上跑了十幾年,什麼都見過——沙塵暴把整座沙丘搬了家,野駱駝橫穿公路,還有戈壁灘上那些零零星星冒出來的土墩子,那是漢唐時期的烽燧和古城遺址,在風沙裡矗了一兩千年,早被風蝕得不成樣子。

鎖陽城就是那些遺址中的一個。它在瓜州縣城東南七十公里的戈壁灘上,說是城,其實只剩一圈殘缺的土牆,被風沙打磨得圓滾滾的,遠遠看著像一排趴在地上的黃牛。關於鎖陽城,當地有個傳說——唐代名將薛仁貴徵西的時候,大軍被圍困在這座城裡,糧草斷絕,眼看就要餓死了。薛仁貴發現城裡長滿了鎖陽,就是那種戈壁灘上特有的寄生植物,紅褐色的,長得像一根根男人的手指,曬乾了磨成粉可以充飢。靠著這些鎖陽,大軍撐到了援兵到來。鎖陽城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。傳說歸傳說,但鎖陽城邪門的不是這段歷史,而是另外一件事——當地人說,每年秋天沙塵暴最大的那幾個晚上,鎖陽城的方向會傳來馬蹄聲和金屬撞擊聲,還有人喊馬嘶,像是有一支軍隊在戈壁灘上拼命地跑,但永遠跑不出那座城。

這事發生在二〇一四年秋天。馬老表從敦煌拉了一車化肥回酒泉,走到鎖陽城附近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河西走廊的黃昏很短,太陽一落到地平線以下,天就刷地一下子黑了,像是有人把燈關了。那天晚上沒有月亮,星星倒是多得嚇人,密密麻麻地擠在天上,銀河像一條發白的帶子橫貫頭頂。馬老表開著大燈在戈壁灘上跑,車窗外面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車燈照出的那一截灰白的路面。

大概晚上九點多,他開到鎖陽城遺址附近。那個路段他很熟,閉著眼睛都能開過去,所以他也沒太在意。但開著開著,他忽然覺得不對勁——路邊的里程碑不對。他記得很清楚,從鎖陽城到下一個有加油站的鎮子是六十公里,他應該很快就能看到加油站的燈光。但他開了快一個小時,路邊還是一片漆黑。更奇怪的是,路上的標線也不對了,原本清晰的白線變得模糊不清,像是被什麼東西磨掉了。

馬老表把車速放慢,搖下車窗往外看了一眼。外面的風很大,沙粒打在臉上生疼,風聲裡夾著一種很奇怪的聲音——不是風聲,不是車聲,是金屬碰撞的聲音,叮叮噹噹的,像是鐵鏈在地上拖。那個聲音從戈壁灘深處傳過來,從鎖陽城的方向,很遙遠,但又很清楚,一聲接一聲,在空曠的戈壁灘上傳得特別遠。馬老表心裡有點發毛,搖上車窗,踩了油門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
就在這時候,他的大燈照到了前面路邊有個東西。是一個人影,站在公路邊上,背對著公路,面朝戈壁灘深處的鎖陽城方向。那個人穿著一身黑乎乎的衣服,在風裡一動不動,像是釘在地上一樣。馬老表把車速放得更慢,大燈直直地照著那個人的後背,越近越覺得不對——那個人的衣服不像是現代人穿的。不是棉襖,不是軍大衣,而是一件很長的、直筒筒的黑袍子,一直垂到腳踝,風把袍子吹得貼在身上,露出一個乾瘦的身形。頭上好像還戴著一頂帽子,帽簷很寬,在風裡紋絲不動。

馬老表本想一腳油門開過去,但他跑長途的規矩是不管路邊看到什麼人,只要是戈壁灘上單獨一個人的,都得問一聲。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萬一真是有人車壞了困在路上,他不幫一把,這人可能就死在戈壁灘上了。他把車靠邊停下,搖下車窗,探出頭喊了一聲:“喂!咋了?車壞了?”

那個人沒有回答,也沒有轉身。馬老表又喊了一聲,聲音被風撕成碎片,那個人還是紋絲不動。馬老表覺得不對勁了,他把車門開啟,一隻腳踏在地上。就在他腳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間,那個人忽然開始轉身了。不是正常地轉身,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拽著一樣,身體不動,頭先轉過來,然後是肩膀,然後是腰,一截一截地擰過來,袍子在風裡翻卷著,發出乾硬的布片拍打的聲音。

馬老表終於看到了那個人的臉。那張臉不是人臉。不是腐爛的,也不是骷髏,而是乾癟的,像是一層深褐色的皮直接繃在頭骨上,嘴唇乾縮回去了,露著兩排發黃的牙齒,眼窩是空的,裡面灌滿了沙子。那些沙子還在往下流,從眼窩裡流出來,順著臉頰流到下頜骨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
馬老表一腳油門踩到底,輪胎在砂石路面上打滑,發出刺耳的尖叫聲。他衝出幾百米之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——那個人還站在路邊,面朝著他的方向,然後開始往前走。不是追他的車,而是往鎖陽城的方向走。一步一步,很慢,很僵硬,袍子在風裡飄著,像一面破旗。最後消失在戈壁灘的黑暗裡。

馬老表一口氣開到了下一個鎮子的加油站,停下來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,後背全溼透了。他把車停在加油站的燈光下,抽了好幾根菸才緩過來。他跟加油站的值班老頭說了剛才的事。老頭聽完,一點都沒驚訝,反而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:“你運氣好,它是背對著你的。你要是看到它正面,你就回不來了。”

老頭說,鎖陽城那邊每年秋天都會出現這種東西。老輩人說那是薛仁貴當年困在城裡計程車兵,餓死了太多人,屍體埋在戈壁灘上,被風沙醃成了乾屍。但它們的魂還困在鎖陽城裡,覺得自己還沒死,還在等援兵。每年秋天沙塵暴最大的時候,它們就會從沙子裡鑽出來,站在路邊,面朝鎖陽城的方向,像是在守望,又像是在等什麼命令。你要是看到了它的臉,它就認出你了。它認出你了,就會跟著你走。它不害你,但它跟著你回家了,你就得替它守在鎖陽城,直到下一個看到你臉的人來換你。老頭說這是戈壁灘上的老說法,信不信由你。

馬老表後來專門去查過鎖陽城的歷史。薛仁貴徵西確有其事,被困鎖陽城也確有其事,但歷史上薛仁貴最終是突圍成功的,鎖陽城裡餓死計程車兵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多。倒是唐代以後,鎖陽城幾經戰亂,元朝的時候被屠過一次城,明朝的時候又被屠過一次城,城裡城外的屍體加起來少說有幾萬具。那些屍體被埋在戈壁灘的沙子裡,幾百年不下雨,沙子又幹燥,就變成了天然的木乃伊。一直到解放後,還有人在鎖陽城附近的沙丘裡挖出過乾屍,皮膚完好,指甲頭髮都在,穿著不知道哪個朝代的衣服。

老潘說他後來跟著馬老表去了一趟鎖陽城。大白天去的,日頭曬得戈壁灘上冒煙,土城牆在熱浪裡扭曲變形。他站在城牆底下,看著那些被風蝕了兩千年的夯土,忽然覺得有人在背後看他。他一回頭,城牆根下蹲著一隻黃羊,歪著腦袋盯著他。他說不上來為什麼,那隻黃羊的眼神讓他想起馬老表描述的那個站在路邊的人——安安靜靜的,像是在等什麼。他往城牆後面走,發現那裡有一大片枯死的胡楊林,樹幹是灰白色的,扭曲成各種奇怪的形狀,像是一群正在掙扎著從沙子裡往外爬的人。沙漠胡楊林最詭異的地方是,它的樹皮摸上去是熱的,但樹心是冰涼的,涼得刺骨,像是一個死去很久的人的手指。

他說他後來再也沒有去過鎖陽城。但他每次開車經過河西走廊的時候,都會想起那個加油站老頭說的話:戈壁灘上那些站在路邊的人,你不要看他們的臉。他們不是要你幫忙,他們是想找人接替他們。他們站在那裡等了一千多年,等來的只有風沙。你看了他的臉,下一個站在路邊等的人就是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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