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》第274章 黃河渡(1)

作者:狼牙土豆啊·17天前

這個故事發生在山東,是我朋友老韓親口講的。老韓是濟南人,他家在黃河邊上的一個村子,叫邢家渡,屬於濟陽區。黃河在那一段拐了個大彎,水流緩,泥沙沉得厲害,河灘上長滿了蘆葦,秋天的時候蘆葦花開得漫天都是,白茫茫一片,跟下了雪似的。老韓說那地方看著漂亮,但當地人天黑之後從不往河灘上去,因為黃河灘上埋著的東西,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。

老韓有個本家叔叔,叫韓老六,在邢家渡擺渡。不是那種大渡輪,是一條能坐十來個人的小鐵皮船,用一根粗鋼纜拴在兩岸的樁子上,過河的時候全靠手拉鋼纜,船就順著纜繩慢慢往前挪。這種渡船如今在黃河下游已經很少見了,但在偏一點的河段偶爾還有。韓老六在這條河上擺了幾十年的渡,兩岸的村民沒有不認識他的。他這人話少,常年戴著一頂草帽,臉上被河風吹得全是褶子,手裡永遠夾著一根自己卷的旱菸。老韓說他六叔有個習慣——每次開船之前都要往河裡撒一把米。不是餵魚,是敬河神。黃河上的老規矩,擺渡人開船之前得跟河神打個招呼,米是買路錢,意思是你收了米就別為難船上的人。

事情發生在二〇一八年農曆七月。黃河汛期剛過,水位退了不少,河灘上露出大片的淤泥地。有一天下了一場暴雨,雨停了以後,韓老六去河邊檢查渡船,發現河灘的淤泥裡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。他走過去看,是一個罈子。罈子不大不小,大概能裝二十斤酒,黑陶的,表面粗糙,沾滿了泥。壇口封著,用一塊油布裹著,外面還纏了好幾圈麻繩,打了死結。韓老六拿起來晃了晃,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響,不是水聲,是乾爽爽的、硬邦邦的東西碰著壇壁的聲音。

他覺得可能是上游哪個村子漂下來的,洪水衝來的東西多了去了,有時候還能撈到整隻的死豬死羊。他把罈子搬回岸上的小屋裡,打算第二天有空了再開啟看看。當天晚上,他睡在小屋裡,半夜被一個聲音驚醒了。那個聲音從放罈子的角落傳過來,咚、咚、咚,像是有人用手指關節在敲罈子的內壁。不是老鼠,老鼠弄不出那麼有節奏的聲音。三下一組,停幾秒,再三下一組,節奏很穩,像是在敲門。

韓老六膽子大,在黃河上混了一輩子,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見過。他開了燈,走到罈子跟前蹲下來,把耳朵湊近了聽。罈子裡安安靜靜的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他以為是做夢,站起來正要走,罈子裡又響了——咚、咚、咚,這次比剛才更用力,整個罈子都在輕輕震動。他一把抄起罈子,三下兩下把外面的麻繩割斷,掀開了油布。油布下面是一層黃泥封口,他把黃泥敲碎,壇口朝下往外倒。倒出來一大堆乾透了的黃河淤泥,碎成一塊一塊的,在桌面上摔得四分五裂。泥塊中間裹著一個東西,紅布包的。韓老六把紅布一層一層開啟,裡面是一面銅鏡。

銅鏡不大,巴掌大小,圓形,鏽得厲害,綠瑩瑩的,但鏡面居然還能反光。背面鑄著花紋,好像是魚和水的圖案,做工不算精細,但能看出是上了年頭的物件。銅鏡下頭還壓著一樣東西——一束頭髮,用紅線扎著,頭髮很長,烏黑髮亮,一點都沒幹枯,像是剛從人頭上剪下來的。

韓老六心裡咯噔一下。他在黃河邊上活了五十多年,聽過一個老說法——黃河裡的罈子不能撈,撈上來就是債。以前黃河發大水的時候,有人會往河裡扔封口的罈子,罈子裡裝著死人的頭髮和生前用過的東西。這是一種古老的河葬儀式,意思是讓死人的魂順著黃河回老家。罈子沉在水底,魂就在黃河裡安了家。你要是把罈子撈上來,就等於把人家的魂從水裡拽了出來,它回不去了,就只能跟著你。韓老六趕緊把銅鏡和頭髮塞回罈子裡,重新封好,第二天一早就把罈子又扔回了河裡。罈子在水面上打了好幾個轉才慢慢沉下去,河面上冒了一串氣泡,然後什麼都沒了。

韓老六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,扔回去了就等於把人家送回家了。但從那天晚上起,他開始做夢。每晚都是同一個夢,夢裡的場景一模一樣:他站在黃河邊上,水很大,渾黃渾黃的,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在岸上。河灘上站著一個女人,背對著他,面朝黃河。穿著一身紅衣服,不是現代的紅裙子,是老式的紅嫁衣,袖口和領口繡著金色的花紋,裙襬被河水打溼了一大截。頭髮很長,一直垂到腰,用一根紅繩鬆鬆地扎著,跟罈子裡那束頭髮一模一樣。女人一動不動地站著,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腳踝,她好像感覺不到,就那麼站著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
韓老六想喊她,但夢裡他發不出聲。每次他都想走過去看看她的臉,但每當他快走到她身後的時候,夢就醒了。醒了以後他渾身是汗,耳邊嗡嗡響,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說什麼。夢連續做了七天。第七天晚上,夢變了。他還是站在黃河邊上,還是那個女人,還是背對著他。但這次那個女人開始轉身了,很慢,一點一點地轉過來,像是在水裡挪動腳步。韓老六站在原地動不了,眼睜睜看著她轉了半個身子,露出了半張臉。那張臉上全是泥,黃河底下的那種黃泥,糊在臉上厚厚的一層,遮住了五官。只有一隻眼睛沒有被泥糊住,那隻眼睛是睜著的,眼白很多,瞳孔很小,直直地看著他。

韓老六猛地坐起來,枕頭被汗浸透了。他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他住在河邊的小屋裡,窗戶正對著黃河。月光下,河灘上站著一個紅色的影子。不是夢,是真的。他看得清清楚楚,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,站在河灘上,面朝著他小屋的方向。他喊了一聲誰啊,那個影子晃了一下,然後往河的方向走,走得很快,像在水面上飄一樣,幾步就到了水邊,然後消失了。不是沉下去了,是憑空消失了。

韓老六一夜沒睡,第二天一早就跑去找鄰村一個姓田的老太太,田老太太專門給附近幾個村子看事,在這一帶很有名,據說祖上三代都是幹這個的。田老太太聽他說完罈子的事,搖了搖頭,說了一句讓他後背發涼的話:“你撈上來的不是罈子,是婚書。”

田老太太說,黃河邊上有一種老風俗,不是所有地方都有,但邢家渡這一帶確實有。未過門就橫死的姑娘,家裡人怕她到了陰間孤苦伶仃,就把她生前用過的鏡子和一束頭髮封進罈子裡,用紅布裹好,外面糊上黃泥,封上麻繩,然後沉到黃河裡。鏡子是她的臉,頭髮是她的身子。紅布是嫁衣,麻繩是紅線,黃泥是聘禮,整個罈子就是一份嫁妝。等於把姑娘許配給了黃河。姑娘嫁給黃河以後,她的魂就在河裡安了家,守著那條河,保佑過往的船隻平安。你把罈子撈上來,就等於把人家從婆家拽了出來。她回不去了,婆家沒了,孃家也沒了,她只能來找你。

韓老六問那怎麼辦。田老太太說罈子撈上來又扔回去沒用,出來了就是出來了,你得把它請回來,正正規規地供起來。她讓韓老六再去河邊,把罈子重新撈上來。韓老六回去找了半天,罈子早不知道被水衝到哪裡去了。田老太太又讓他去河灘上燒紙,燒了一整套紙紮的新娘嫁妝,鳳冠霞帔、紅蓋頭、繡花鞋,連著紙錢一起燒給那個姑娘。一邊燒一邊唸叨:姑娘,我們不是故意打擾你,你拿著嫁妝回婆家吧,別找他了。燒完紙以後,韓老六在河灘上站了很久,一直到太陽落山才離開。

當天晚上,韓老六沒有再做夢了,那個紅衣女人也再沒有出現過。但有一件事讓他怎麼也放不下——他燒完紙的第二天早上,去河灘上看了一眼,發現紙灰堆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樣東西,是那個罈子的蓋子。油布裹著,麻繩纏得整整齊齊,上面沾著溼漉漉的黃泥,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的。他跪在河灘上對著黃河磕了三個響頭,從此以後開船之前往河裡撒的不再是一把米,而是一把米加一朵紅花。那朵花是送給河神奶奶的。他後來跟人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從來不笑,只說了一句話:“黃河裡的東西,別亂撈。你撈上來的不是東西,是人家的命。”

老韓說他有一年回老家,晚上跟韓老六在河灘上喝酒。喝到半夜,韓老六忽然指著河對岸說:“你看那邊。”老韓順著方向看過去,河對岸的蘆葦蕩裡隱隱約約站著一個紅色的影子,一閃一閃的,像是隔著霧氣在看一盞紅燈。他揉了揉眼再看,什麼都沒有了,只有蘆葦在風裡搖。韓老六端著酒碗喝了一口,說了一句讓老韓記了一輩子的話:“沒事,她還記著我呢。我死了以後,也得埋在這條河邊,到時候跟她做個鄰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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