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》第275章 雷公山(1)

作者:狼牙土豆啊·9天前

這個故事發生在貴州,是我同事小楊親口講的。小楊是黔東南凱里人,苗族,老家在雷公山深處的一個苗寨裡。他說寨子裡的老人至今還信一個規矩——山裡聽到有人叫你名字,絕對不能應。應了,山神就會把你認成自家人,帶你走。

小楊有個表弟叫阿勇,在凱里城裡念高中,暑假回寨子裡陪爺爺奶奶。寨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掛在半山腰上,吊腳樓一層疊一層,青瓦木牆,家家戶戶門口掛著成串的苞谷和紅辣椒。寨子背後就是雷公山的主峰,林子密得遮天蔽日,裡面什麼都有——野豬、猴子、穿山甲,還有老輩人口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阿勇從小在寨子里長大,按理說該知道規矩,但他上高中以後覺得那些都是封建迷信,越不讓去的地方越想去。回寨子第二天,他就跟寨子裡另一個叫阿丘的年輕人商量著去後山“探險”。阿丘比他大幾歲,在寨子裡務農,對山裡的路熟得很。阿丘說後山別的沒啥,就是有個地方叫“仙女塘”,是個山泉水匯成的小水潭,水質極清,能看到潭底。但寨子裡的人從來不去那裡打水,也不讓孩子們去那邊玩。阿勇問為啥,阿丘說老輩人說那個水塘是山神洗澡的地方,凡人不能靠近,靠近了要瞎眼睛。阿勇一聽更興奮了,說什麼年代了還山神,第二天一早就拉著阿丘上了山。

仙女塘在雷公山深處一片原始林子的腹地,周圍全是幾人合抱粗的楓樹和楠木,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,大中午的光線都暗得像傍晚。兩人走了一個多小時的山路,撥開最後一片蕨類植物,水潭就出現在眼前。水潭不大,大概半個籃球場大小,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墨綠色的鏡子,四周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,石縫裡開著一種阿勇從沒見過的白色小花,花瓣薄得像蟬翼,在無風的環境裡輕輕顫動。潭水清澈見底,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水草,但看不到底——不是水太深,而是水面以下大概兩米的地方開始變黑,不是水變渾了,是一種純粹的、吞沒一切光線的黑暗,像是潭底連著另一個看不到底的空間。

阿丘站在潭邊不敢往前走,阿勇卻滿不在乎地走到水邊蹲下來,伸手撩了一下水。水冰涼刺骨,大夏天的,那水冷得像是從冰箱裡剛倒出來的。他撩水的動作打破了水面的平靜,漣漪一圈一圈往外蕩,盪到對岸的時候,他忽然看見水面上映出了一張臉。不是他自己的倒影,那張臉在水面以下,從潭底往上浮,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楚。那是一張女人的臉,白得不像活人,五官很精緻,眉毛細長,嘴唇微張,好像在水下說著什麼。她的頭髮在水裡散開,像一團黑色的霧。阿勇嚇得往後退了一步,一屁股坐在石頭上。阿丘趕緊問怎麼了,阿勇指著水面說不出話。阿丘往水潭裡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有,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倒影在水面上晃。

阿勇再往水裡看,那張臉消失了。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,嘴上說著沒事,心裡卻開始發毛。兩人沒再多待,匆匆下了山。當天晚上,阿勇開始不對勁了。

他半夜被凍醒了。山裡的夏天晚上雖然涼快,但不至於冷得讓人發抖,可阿勇裹著棉被還覺得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。他閉上眼睛想繼續睡,模模糊糊之間聽到有人在唱歌。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唱的不是苗語也不是漢語,調子很慢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順著山風飄過來的,穿過窗戶的縫隙,一絲一絲地鑽進他的耳朵裡。他坐起來,透過窗戶往外看,外面是寨子後面的山坡,月光把山坡照得很亮,山坡上站著一個人。穿白衣服的女人,頭髮很長,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,她就站在山坡上,面朝著阿勇的窗戶,一動不動的。雖然隔得很遠,但阿勇清清楚楚地感覺到——她在看他。

阿勇大叫一聲,把全家都驚醒了。他爺爺點上火把,帶著寨子裡幾個年輕人在房子周圍轉了一圈,什麼都沒發現。山坡上只有一片被踩倒的野草,腳印都沒有。爺爺問阿勇白天去了哪裡,阿丘在旁邊不敢撒謊,說了仙女塘。爺爺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,罵了一句苗語,阿勇聽不懂,但知道他爺爺只有在特別生氣或者特別害怕的時候才會罵那句話。

第二天一早,爺爺把寨子裡最老的那個“鬼師”請來了。鬼師是苗寨裡專門管這些事情的人,相當於漢人的神婆。鬼師是個瘦小的老太太,穿著一身黑色的苗族傳統衣服,頭上裹著黑色的頭巾,滿臉皺紋,手指乾枯得像樹枝。她在阿勇床前站了一會兒,用一根點燃的艾草在他頭頂上繞了三圈,然後問阿勇,在水潭邊是不是聽到了什麼聲音。阿勇說沒有聽到。鬼師又問,是不是有人在水裡跟你說話。阿勇愣了一下,搖頭說沒有。鬼師盯著他看了半天,說了一句話:“她沒跟你說,但她記住你了。你在水裡看見了她的臉,她也看見了你的臉。她記了你的樣子,就跑不掉了。”

鬼師讓爺爺準備了一隻紅公雞、一碗糯米、一罈米酒。她讓人把這些東西搬到後山的山腳下,找了一棵最大的楓樹,在樹根下挖了一個坑,把公雞殺了,雞血灑在糯米上,連同一半的酒一起埋進坑裡。另一半米酒繞著楓樹澆了一圈。鬼師讓阿勇跪在樹前磕了三個頭,她站在旁邊用苗語唱了一段很長的歌,調子忽高忽低,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對話。唱完之後她叫阿勇往樹上系一根紅繩,然後把紅繩的另一頭綁在自己的手腕上,七天之內不能取下來。

鬼師臨走的時候對爺爺說了幾句話,爺爺翻譯給阿勇聽,阿勇聽完背後全是冷汗。鬼師說仙女塘裡的東西確實是山神,但不是管山的,是管水的。每個進山的人她都會看,她不喜歡你,你就只是被嚇一下,她要是喜歡你——記住,是“喜歡”,不是“盯上”——就會在水面上顯出她的臉。她顯出臉不是為了嚇人,是為了相親。她看上你了,就會跟你回家,跟你一起吃飯、睡覺、過日子。她不害人,但你娶的是山神,你就不是人了,你會慢慢瘦下去,吃不下人吃的東西,喝不下燒開的水,只想喝生水、吃生米。最後你會自己走回山裡去,消失在她那個水潭裡,去跟她做夫妻。你的魂會在水裡跟她過一輩子,你的身子就剩在水潭底下的石頭縫裡,變成一截泡不爛的白木頭。

鬼師說阿勇八字硬,山神沒有那麼容易把他帶走,但山神記住他了,就等於是他跟山神有了牽連,這根紅繩就是他們之間的“線”,線在人就在,線斷了人就進去了。七天之內紅繩不能斷,斷了就前功盡棄。

七天,阿勇小心翼翼地戴著那根紅繩,洗澡不敢沾水,幹活不敢抬手,睡覺不敢翻身。第五天晚上,他半夜被手腕上一陣發緊的感覺驚醒了,低頭一看,紅繩繃得筆直,另一頭拖在地上,拉著什麼東西往門口方向移動。他順著紅繩看過去,月光下,房間角落蹲著一個白乎乎的東西,像個影子,又像個人,蜷縮在牆角,臉埋在膝蓋裡,長長的頭髮垂在地上。紅繩那端正被那個東西攥在手裡,一點一點往外拉。阿勇閉上眼睛不敢再看,他不知道過了多久,手腕上的拉力突然鬆了,紅繩恢復原樣。牆角什麼都沒有了。

第七天晚上,紅繩自己斷了。不是斷在中間,是斷在阿勇手腕上那一截。紅繩齊刷刷地斷成兩截,掉在地上,斷口整整齊齊,像是被鋒利的刀片切開的。阿勇嚇出一身冷汗,但鬼師來看了以後說沒事了,七天期滿,紅繩斷是山神放手了,不是不放,是願意放。鬼師還說了一句話,讓阿勇既鬆了口氣,又堵得慌:“她肯放你,說明她看不上你。她放了你這一次,你這輩子就不能再進那座山了。她記得你的臉,你再出現在她面前,她就不是相親了,是討債。”

阿勇後來再也沒有進過雷公山深處。他現在在凱里上班,每年回寨子過年的時候都會特意繞開後山的山口。小楊說前兩年寨子裡修了一條通往仙女塘那邊的山路,想要開發成旅遊景點,施工隊進去幹了兩天就停工了。因為第一天,挖掘機在水潭下游挖路基的時候,剷鬥裡撈上來一個東西——一大團人的頭髮,黑得發亮,堆成一團,每一根頭髮絲都完好無損,就像剛從頭上剪下來似的,泡在水裡那麼久一絲都沒有腐爛。工頭拿去給寨子裡的老人看,老人們什麼都沒說,把頭髮又埋回了水潭邊,第二天施工隊就撤了,路修了半截就荒在了那裡。荒了的路,野草長得很快,現在已經看不出曾經有人來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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