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》第276章 白居寺(1)

作者:狼牙土豆啊·28天前

這個故事發生在西藏,是我大學同學老周講給我聽的。老周是四川成都人,但他女朋友是藏族,家在日喀則下面一個叫江孜的地方。老周說,他和女朋友談戀愛的時候去過一次她的老家,在那待了半個月,經歷了一件讓他這輩子都對高原多了一層敬畏的事。

江孜在西藏算是很有名的地方,因為有座白居寺,寺裡有座十萬佛塔,塔裡有上萬個佛像,密密麻麻地嵌滿了每一層塔身,大的半人高,小的只有拇指大,每一尊佛像的表情都不一樣,走進塔裡就像被一萬雙眼睛同時注視著。老周說,站在那座塔裡,你會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——你不是在參觀一座佛教建築,你是站在一個巨大蜂巢的正中央,四周的每一格蜂房裡都有一隻眼睛在看著你。他當時覺得這是一種神聖的壓迫感,但後來才明白,那種感覺與其說是神聖,不如說是警惕。

老周的女朋友叫卓瑪,卓瑪的阿爸是白居寺的一個喇嘛,不是寺里正式編制的那種,而是年輕時在寺裡修行過幾年,後來還俗結婚生子的“半路還俗”的喇嘛。但在江孜那個地方,大家還是管他叫阿卡啦,藏語裡“師父”的意思。阿卡啦為人溫和,漢語說得也不錯,對老周這個漢族女婿倒是挺滿意,唯一的要求是:到了江孜,任何寺廟都可以去,但白居寺晚上不能去。不是天黑以後不能進寺——白居寺下午六點就關門了,遊客本來就進不去。阿卡啦說的是:天黑以後,不要靠近白居寺的圍牆,更不要站在十萬佛塔的陰影底下。

老周當時覺得這是宗教禁忌,類似於漢族寺廟裡不讓踩門檻之類的規矩,嘴上答應了,心裡沒太當回事。他說他在拉薩的時候還半夜去拍過布達拉宮的夜景,寺廟也好、佛塔也好,不都是磚頭石頭木頭蓋的嘛,夜裡能有什麼不一樣?

卓瑪家住在江孜老城區一條巷子的盡頭,房子是傳統的藏式碉樓,石木結構,窗戶很小,房間裡常年點著酥油燈,牆壁被油煙燻得發黑發亮。老周住的那間屋子在二樓,窗戶正對著白居寺的方向,躺在床上就能看見寺院的紅牆和佛塔的金頂。第一個晚上,他半夜醒了,因為高原反應,頭疼得睡不著。他索性坐起來趴在窗戶上看夜景,江孜的夜晚安靜得不像話,天空壓得很低,星星亮得刺眼,佛塔的金頂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白光。

他看了一會兒,正準備躺回去,餘光掃到一個東西——佛塔第三層的視窗,亮了一下。不是燈光,不是燭光,是一種暗紅色的光,一閃一閃的,像是有人在塔裡面拿著一盞酥油燈在走動。那光從一個視窗移到另一個視窗,轉了一圈,然後滅了。老周看了看手機,凌晨三點。他想可能是寺裡的喇嘛在巡夜,也沒多想,躺回去睡了。

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,他隨口跟卓瑪提了一句,說你們這兒寺裡的喇嘛真辛苦,半夜還要巡塔。卓瑪愣了一下,說白居寺晚上沒有喇嘛值班,寺裡只有幾個老喇嘛住在寺廟旁邊的小院裡,佛塔晚上是鎖著的,沒有人能進去。老周說不可能,他親眼看見塔裡有燈。卓瑪沒接話,低頭喝酥油茶,阿卡啦在旁邊說了一句藏語,卓瑪翻譯給老周聽:“我阿爸說,塔裡沒有燈,你看錯了。”

老周沒再追問,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阿卡啦說完那句話以後,起身走到佛龕前面,添了一盞酥油燈,又在佛龕前多放了一隻銅碗,碗裡倒了清水,插了幾根松枝。他後來問卓瑪那是什麼意思,卓瑪說沒什麼,就是家裡供佛的日常儀式。老周再傻也看得出來那不是日常儀式,因為卓瑪家裡平時供佛只在早上供一次,那天阿卡啦一天之內添了三次酥油燈。

第三天晚上,老周又醒了。這次不是頭疼,是被凍醒的。江孜八月份的夜晚再冷也不至於冷成這樣,他把被子裹得緊緊的,還是覺得有一股寒氣從窗戶那邊滲進來。他翻了個身,面朝窗戶,眼睛睜開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——窗戶外面,佛塔第三層的視窗,那個暗紅色的光又亮了。這次不是一盞,是三盞。三團暗紅色的光,排列成一個倒三角形,在佛塔第三層的三個窗口裡同時亮著,一閃一閃的,節奏完全一致,像是有人在塔裡同時點亮了三盞酥油燈。然後他開始聽到聲音了,不是音樂,不是念經,而是一種很低很沉的嗡嗡聲,從佛塔的方向傳過來,穿過夜空,穿過窗戶,鑽進他的耳朵裡。那聲音不像銅欽吹出來的那種長號聲,也不像喇嘛唸經時的低音誦唱,而是一種類似風吹過巨大空腔的迴響,悶悶的、沉沉的,震得窗戶玻璃在輕輕抖動,震得他胸腔裡的心臟跟著那個頻率一起跳。

老周把頭縮排被子裡,蒙著頭,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。第二天早上起來,他不敢再跟卓瑪提昨晚的事,但他決定自己去看看。白天,他和卓瑪一起去白居寺參觀。佛塔白天對外開放,遊客可以爬到第六層。他專門走到了第三層,那層的佛像跟別的層沒有太大區別,牆體上密密麻麻地嵌滿了佛龕,佛龕裡供著銅佛和泥佛,每一尊都擦得乾乾淨淨,酥油燈在佛像前靜靜燃燒。他仔細檢查了視窗的位置,地上沒有任何蠟燭或者油燈的殘跡,牆壁上也沒有煙燻的痕跡,一切都很正常,他甚至用手摸了摸窗臺,涼的,沒有一絲熱度。他又專門去找了寺裡的喇嘛問,第三層晚上有沒有人值班。喇嘛看了他一眼,用生硬的漢語說了一句話:“晚上塔裡沒人,晚上不能進塔。”老周追問為什麼,喇嘛只是搖頭,不再說話。

第四天晚上,老周沒敢睡。他關了燈,坐在床上,盯著窗戶外面,他想再確認一次,那個紅光到底是不是他高原反應產生的幻覺。大概凌晨兩點多,紅光亮了。這次不止三盞,整個佛塔第三層所有的視窗都在發光,暗紅色的光從每一個視窗透出來,整層樓像是被火焰包裹了一樣。那光一明一暗地閃爍著,節奏像人的心跳,又慢又沉。他聽到了聲音,不是嗡嗡聲,是腳步聲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是有人赤著腳在塔裡的木樓梯上一步一步地走,每走一步,視窗的暗紅色光就閃一下。腳步聲從塔底走到塔頂,又從塔頂走到塔底,來來回回,走了三趟,然後所有的光同時滅了。他藉著月光看到了一個東西——佛塔門口的空地上,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,穿著紅色的僧袍,背對著他,站在佛塔正門前,仰著頭看著塔頂,一動不動。那個人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往寺廟外面走,經過他家樓下的巷子時,老周看清了那張臉——那是一張完全空白的面孔,沒有五官,只有一片暗紅色的光。

老周差點從床上摔下來。他用被子捂住嘴,整夜沒敢再往窗外看一眼。第二天一早,他收拾好行李跟卓瑪說想提前回拉薩。卓瑪問他怎麼了,他繃不住了,把這幾晚看到的事情全說了。卓瑪沉默了很久,然後把她阿爸叫來了。

阿卡啦這次沒有迴避,他坐下來,給老周倒了一碗酥油茶,用不太流利的漢語慢慢講了一件事。白居寺的十萬佛塔,從建成的那一天起——十五世紀,明代的永樂年間,至今快六百年了——就有一個規矩:佛塔第七層以上不對外開放,不是因為文物保護的緣故,而是因為七層以上封著東西。封的不是佛像,不是經書,而是一顆人頭。藏語裡叫“朵瑪”,翻譯成漢語大概可以叫“守護者”。

傳說白居寺建寺的時候,有一個高僧自願獻出生命,把自己的頭顱封在佛塔最高處,用他的靈魂來守護這座塔裡的一萬尊佛像。這是藏傳佛教裡一種極其罕見的“捨身護法”儀式,獻身者必須是修行極高的大成就者,他自願將自己的神識永遠禁錮在佛塔之中,不生不死,以肉身化作業力屏障。這個高僧的名字在寺志裡有記載,叫仁增曲扎,是白居寺的創寺元老之一,出家前是江孜宗本(地方長官)的獨生子,出家後修習無上瑜伽部密法,據說已經修到了能自主控制呼吸和心跳的程度。他在佛塔封頂的那一天,當著全寺僧眾的面坐化,遺體被封入塔頂的密室裡。所以這座佛塔跟別的佛塔不一樣——它不只是一座建築,它是有生命的。那個高僧的魂還在塔裡守著,已經守了六百年。晚上塔裡亮燈,是他在巡塔;塔裡有腳步聲,是他在每一層巡查佛像。他白天不出來,但到了晚上,整座塔就是他的世界。

阿卡啦說,這件事白居寺的老喇嘛都知道,但從來不對外人說。寺裡的規矩是,喇嘛們天黑以後不進佛塔,把夜晚的時間留給守護者。他在寺裡修行的那些年,也親眼見過佛塔半夜亮燈,見過守護者站在塔頂俯瞰江孜城,那個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尊紅色的石像,紋絲不動。但守護者不害人,他只是守護,遊客白天進塔參觀他不會干擾,但晚上不能靠近佛塔,因為晚上是“他的時間”。你在他的時間闖入他的地盤,他不會傷害你,但他會記住你。他會用他的方式讓你知道——這座塔,是有主人的。

老周問阿卡啦為什麼要添三盞酥油燈。阿卡啦說,那是因為老周看到了三盞燈,說明守護者在“注意”這個方向。添油燈是給守護者看的,意思是“我們已經知道你在看了,我們沒有惡意,這個外地來的年輕人也無意冒犯”。這是一種無聲的溝通,等於替老周求情。至於那張空白的臉,阿卡啦沉默了很久,給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回答:那不是沒有五官,是他不想讓你看到他的表情。一個守了六百年的人,臉上會是什麼表情?慈悲?憤怒?還是疲憊?沒人知道,也沒人想知道。

老周聽完這些,後背全是汗。他當天就坐了長途車回了拉薩。在車上他想了很多,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冒犯了什麼東西,不是因為壞了什麼規矩,而是因為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窺見了一個超出他認知範圍的存在。那個守護者不是鬼,不是神,是一個用靈魂守護信仰的人,他把自己的來世都放棄了,困在一座塔裡六百年,而老周,一個外來的遊客,用他獵奇的目光和手電筒的光柱,闖進了他的世界。他知道守護者沒有害他,但他也知道,如果再待下去,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。

後來老周跟卓瑪結婚了,婚禮在成都辦的,卓瑪的阿爸阿卡啦也來了。婚禮結束後,阿卡啦把老周拉到一邊,送了他一樣東西——一條用紅繩編的金剛結,說是白居寺的喇嘛專門加持過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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