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裡老人說,人死後第七天會回魂。
頭七那天晚上,我躲在櫃子裡,看見奶奶坐在她生前的搖椅上。
她數著空氣,一遍遍重複:“少了一個,少了一個……”
我數了數家裡的人,正好七個。
直到她轉過頭,對我藏身的方向咧嘴一笑。
我叫李遠,出生在南方一個偏遠的山村,那裡四面環山,霧氣常年不散,村口有棵老槐樹,據說有幾百年了,樹心都空了,卻還活著。村裡老人說,這種樹聚陰,底下埋著不少東西。我從小聽著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長大,本以為早就免疫了,可奶奶頭七那晚發生的事,讓我到現在都忘不了——有些東西,你親眼見了,才知道怕。
奶奶是冬天走的,那天正好是臘月二十三,灶王爺上天的日子。她走得很安詳,晚上吃完飯,坐在堂屋的搖椅上打盹,就那麼過去了。我那天不在家,在鎮上打工,接到電話連夜趕回來,進門時奶奶已經被放在門板上了,蓋著白布,臉上蒙著黃紙。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,心裡空落落的,像被人掏了一塊。
按照村裡的規矩,人死後要停靈三天,然後出殯,第七天回魂。回魂夜,家裡人要早早睡下,不能點燈,不能在堂屋留人,說是給死者讓路,讓他們回來看看。如果衝撞了,魂魄就找不到家,會變成孤魂野鬼。我媽信這個,早早囑咐我:“初六晚上你老實待在屋裡,聽見啥都別出來。”
初六那天,天陰沉沉的,下午飄了點雪粒子,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嗚嗚地響。我媽忙前忙後,把奶奶生前的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搖椅上,又擺了一碗她愛吃的紅糖糯米糕,點上三炷香,嘴裡唸唸有詞。我幫著燒了紙錢,灰燼飛起來,打著旋兒往門外飄。
“媽,今晚真不能留人?”我問。
“不能。”她神色嚴肅,“你奶奶性子倔,萬一看見人,她捨不得走。”
我沒再說什麼,心裡卻有點不以為然。我小時候跟奶奶最親,她要是真回來,我巴不得見一面。可到了晚上,我還是老老實實回了東屋,我媽在西屋,中間隔著堂屋。我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外頭風颳得緊,窗戶紙嘩嘩響,像有人用手在拍。
大約到了後半夜,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,忽然聽見堂屋裡傳來“吱呀”一聲——那是搖椅晃動的聲音。我一下子清醒了,豎起耳朵聽。沒錯,就是搖椅,奶奶坐了二十多年的那把,木頭都磨得發亮,一動就響。
我心跳得厲害,躡手躡腳爬起來,透過門縫往外看。堂屋裡沒點燈,只有窗外一點雪光映進來,朦朦朧朧的。我看見搖椅上坐著個人,佝僂著背,灰白的頭髮挽著髻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——是奶奶。
她背對著我,正低著頭,嘴裡念念叨叨的。我屏住呼吸,耳朵貼在門板上,好不容易聽清她在說什麼。
“……少了一個……少了一個……”
她聲音沙啞,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一遍一遍重複這句話。我後背一陣發涼,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屋裡。我爸睡得很沉,我弟弟也在打呼嚕,我數了數——我爸、我媽、我、我弟、我姐,加上堂屋裡供著的爺爺牌位和奶奶自己,正好七個。
可她說少了一個。
我轉回頭,繼續從門縫裡看。奶奶還在數,手指頭在空氣裡點著,一下一下,像在數人頭。她數完一遍,又從頭數,每次數到“七”就停住,搖頭,說:“少了一個。”
我突然意識到——她數的不是活人。
她在數家裡的鬼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我腿都軟了。我想縮回去,可身子動不了,像被釘在地上。就在這時,奶奶忽然停了,慢慢轉過頭,朝我藏身的方向看過來。她臉上還是蒙著黃紙,可我知道她在笑——嘴角的弧度透過黃紙的輪廓,清清楚楚。
“遠兒,”她叫我的小名,“你看見了嗎?少了一個。”
我張嘴想叫,喉嚨裡像堵了棉花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她抬起手,乾枯的手指指向牆角——那裡堆著幾口舊箱子,落滿灰塵,平時沒人動。
“就在那後面,”她說,“你爺爺的哥哥,當年走丟的那個,一直沒回來。”
我爺爺的哥哥?我從來沒聽家裡人提過。我爺爺是獨子,這是村裡人都知道的事。可奶奶說得那麼篤定,手指穩穩指著牆角,像那兒真站著一個人。
“他餓啊,”奶奶又說,“你去給他端碗飯。”
說完,她慢慢轉回去,繼續搖椅子,嘴裡又開始數:“……少了一個……少了一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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