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我幾乎沒睡。天剛矇矇亮,楊阿公就來了。他站在門口,沒急著進屋,而是低頭往門檻邊看。我走過去,順著的目光望下去,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門檻內側的灶灰上,清清楚楚地印著一雙腳印。
光腳的,比正常人的腳大了一圈,五根腳趾的印子根根分明。腳印從門檻一直延伸到供桌前,又折返到西屋門口,停了一會兒,再回到門檻旁。每一隻腳印的趾縫裡,都滲著一點淡黃色的泥水。
然而,最讓我心驚的是——那雙腳印只有右腳。沒有左腳。
我爹死的時候,一隻腳光著,另一隻腳穿著解放鞋。水渠裡的泥,只糊住他一隻腳。
“只有一隻腳……是不是他那隻鞋沒脫?”小叔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。
楊阿公的臉色在晨光裡青得嚇人。他蹲下來,用手指虛虛地在那排腳印上方比劃了一下,臉色變了。他轉頭看著我,聲音乾澀:“這腳印……是新的。可你爹的鞋,不是埋進棺材裡了嗎?這泥水……是新鮮的。”
我的頭皮炸開一樣地發麻。
楊阿公站起來,從隨身的布包裡摸出一把黃紙,一張一張地往地上鋪。那紙落在灰上,瞬間就黑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燙的。他一邊鋪一邊往後退,最後在堂屋正中間停住,回頭對我說:“你爹回來,不止他一個。他腳後頭,還跟了一個。兩隻腳,一前一後。你爹走一步,那東西走一步。那東西……腳不沾地。”
我呆住了:“什麼東西?”
楊阿公沒回答,只用下巴指了指供桌上的那碗倒頭飯。
我望過去,胃裡一陣翻湧。
那碗飯的中間,被人用指甲挖走了一小塊。缺口邊緣整整齊齊,像被某種細長的、尖利的東西戳進去摳出來的。飯粒散在桌面上,排成一條線,一直延伸到西屋門口,停在我昨晚躺的那個位置。
“那東西跟著你爹進來的,你爹吃的是飯,它吃的是……”楊阿公頓住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身後。
我猛地回頭。
身後什麼也沒有。只是牆壁上,在晨光照射下,有一道極淡的、溼漉漉的手印,五指張開,按在我昨晚靠頭的位置。
那手印比常人的手小了一半,指頭很細很長,像是幾根剝了皮的樹枝。
我忍不住乾嘔起來。
楊阿公嘆氣道:“你這屋裡,進來野鬼了。是你爹帶回來的,也是你爹沒用。他死在路上,是橫死。橫死的人回煞,路上最容易被野鬼纏上。那東西跟你爹回了家,就出不去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小叔急了。
楊阿公從袋子裡掏出三根桃木釘和一小包雄黃粉,讓把雄黃粉摻了水,噴在堂屋四個角落。然後把桃木釘釘在門檻兩頭。又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,抓過我的左手,在食指上劃了一道口子,血滴在門檻上。
“野鬼怕陽血。你跟你爹血脈相連,你的血能鎮住它。但只能鎮三天。三天之內,你得去找個人,把你爹的名諱和八字,刻在一把桃木梳上。桃木梳誰用?給活人用。你找村西頭的剃頭匠老秦,他以前學過木工,三天內刻好。刻好了,你天天用那把梳子,梳頭七下。梳到第七天,陰氣散盡,那東西就跟著散了。”
我照做了。第三天的傍晚,老秦把桃木梳遞給我,梳子上密密麻麻地刻著我爹的名字,還有他的生辰八字。梳齒磨得很尖,像一排細長的牙。
我天天用它梳頭。每梳一下,頭皮就涼一下,像有股風從腦門往裡鑽。
到了第七天,梳子突然折了。齊整整地斷成兩截,像是被誰從中間掰斷的。斷口處滲出一滴暗紅色的液體,像血。
楊阿公說,行了。那東西走了。
從那以後,我家門檻那裡,再沒出現過腳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