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鄉參加伯父的葬禮，我發現村裡有個古怪規矩：靈堂守夜時，無論聽到誰在門外喊你的名字，都絕不能答應。
半夜，我真的聽見了敲門聲，還有伯父沙啞的嗓音：“小遠，開門，伯父有話跟你說……”
我嚇得渾身發抖，卻猛然想起，靈堂的門根本沒有門閂。
我接到電話的時候，正在工地上跟人吵架。
電話那頭是我媽，聲音嗡嗡的，說伯父沒了，讓我趕緊回村。
我愣了一下，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：那個老酒鬼，終於把自己喝死了。
伯父是我爸的親哥，一輩子沒娶媳婦，嗜酒如命，喝醉了就滿村亂竄，罵人、砸東西、躺地上打滾，村裡人背地裡都叫他“酒瘋子”。
小時候他對我還算不錯，偶爾清醒時會從口袋裡摸出幾顆沾著菸絲的水果糖塞給我。但後來他喝得越來越兇，連我這個親侄子也不認，有一次我攔住他別去掀別人家的桌子，他掄起扁擔就朝我砸過來。
從那以後，我就再沒跟他說過話。
我爸死得早，伯父算是這世上為數不多跟我有血緣關係的人。可說實話，接到他死訊的時候，我心裡並沒多少難過，甚至還有一絲解脫。
畢竟，這世上又少了一個被酒精毀掉的可憐人。
我請了假，開了六個小時的車，趕回那個叫“槐樹坳”的小山村。
車子剛拐進村口，我就看見老槐樹上掛滿了白布條，風一吹，嘩啦啦地響，像是無數只慘白的手在招手。村裡人已經幫忙搭起了靈棚，燒紙錢的灰燼飄得到處都是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味和若有若無的腐臭。
伯父的棺材停在村東頭的祠堂裡。那祠堂有上百年曆史了，黑瓦灰牆，樑柱上結著密密麻麻的蜘蛛網，門板上的紅漆剝落得斑斑駁駁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，遠看像一張張扭曲的臉。
我進去磕了三個頭。管事的“老槓頭”蹲在門口抽旱菸，見我出來，忽然拉著我的袖子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小遠，你是大學生，叔叮囑你一句——今晚守夜，不管聽見誰在門外喊你名字，都不能答應，更不能開門，記住了？”
我皺了皺眉，心想這又是什麼封建迷信？但看老頭那副神神秘秘、煞有介事的樣子，還是點了點頭。
老槓頭上下打量我一眼，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：“這是槐樹坳的老規矩，你年輕，沒經過事，別不當回事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往心裡去。
夜裡十一點多，該來的人都散了。老槓頭年紀大，撐不住，臨走前又叮囑我一遍：“你就睡靈堂西邊那間小屋，門從外面掛鎖，窗戶釘死了，聽見啥都別應。”
我心想這老頭是不是老糊塗了。但說實話，一個人在祠堂裡待著，確實有些瘮得慌。
那間小屋只有一張木板床、一張破桌子和一盞十五瓦的燈泡，昏黃的光線照著牆上斑駁的水漬，怎麼看怎麼像一張人臉。我躺下來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滿腦子都是伯父躺在棺材裡的樣子。
他的臉因為長期酗酒而浮腫發青，兩頰凹陷，嘴角歪斜，彷彿死前看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。入殮時，老槓頭用一塊黃布矇住了他的臉，說是“怕見生人”。
我望著天花板，數著木板縫隙裡漏下來的月光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意識漸漸模糊起來。
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，一陣沉悶的聲響把我驚醒了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有人在敲祠堂的大門。
那聲音不急不緩，一下一下，像是用指節叩擊厚重的門板，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我渾身一激靈，睏意瞬間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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