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那地方的人,見了黃鼠狼不敢直呼其名,得叫“黃大仙”。
我小時候不信這個邪。什麼黃大仙、狐仙、柳仙,都是老輩子人編出來嚇小孩的。直到前年臘月,我開車回村,路上撞見了那東西。
我叫周濤,河北滄州人,在天津開網約車。前年臘月廿八,我回老家過年。那天雪下得大,高速封了,我只能繞國道,到縣城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。從縣城到我們村還有三十多里鄉道,兩邊都是光禿禿的楊樹林和成片的玉米地,大雪覆蓋下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是路哪是田。
我那輛比亞迪開著遠光,雪片像飛蛾一樣往擋風玻璃上撲。路上連個鬼影都沒有,只有風聲和車輪碾雪的咯吱聲。
開到離家還有十來裡地的時候,車燈突然照到了路中間有個東西。
黃澄澄的,蹲在雪地裡,像一條大狗。
我減速,按了兩下喇叭。那東西沒動。我停下車,透過擋風玻璃仔細一看——是一隻黃鼠狼。
但那隻黃鼠狼,太大了。
比一般的黃鼠狼大出兩三倍不止,毛色油亮,在車燈下泛著金光。它蹲在路中央,後腿著地,前爪垂在胸前,整個身子立得筆直,像個小人兒一樣。
我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想起了村裡老人說過的話:走夜路遇到黃鼠狼攔路,別理它,繞過去。要是它開口問你話,千萬別答。答了,就壞了。
我正琢磨著怎麼繞過去,那黃鼠狼忽然動了一下,把腦袋朝我這邊扭過來。車燈照在它臉上,那兩隻眼睛又黑又亮,像兩粒黑玻璃珠子,直勾勾地盯著我。
然後,它開口了。
不是動物那種嘰嘰叫,而是人聲。尖尖的、細細的,像捏著鼻子說話的小孩子:
“你看我,像不像人?”
我的血瞬間就涼了。
這四個字我太熟悉了。村裡老人講過一百遍的故事。黃鼠狼活到一定歲數,要討封。它會攔住路人,問你“像不像人”。你要是說“像”,它就能借著你的話修成人形;你要是說“不像”,它就白修了,得再修幾百年,但它會記恨你,回頭找你麻煩。
無論怎麼答,都不是好結果。
老故事裡,最穩妥的辦法,是裝啞巴,不說話,也不看它,倒車繞路走。
我哆嗦著去掛倒擋,想往後倒。可一踩油門,車沒往後退,反而往前衝了一下,熄火了。車頭離那黃鼠狼更近了,只隔著兩三米。
那東西還蹲在那兒,歪著頭看我,臉上居然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它的嘴角,真的往上翹了翹。
“你看我,像不像人?”它又問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更清晰,更近。
我死死咬著牙,不去看它,手抖著去擰鑰匙。發動機“突突突”響了幾聲,又滅了。儀表盤上的燈光一閃一閃,像也跟著害怕。
第三遍問話來了。
這次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,而是像從我耳朵根子後面鑽進來的,又尖又細,帶著一股子腥味:“你看我,像不像人?”
我不知怎麼的,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像有什麼東西斷了。那一瞬間,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從喉嚨裡擠出來:
“像……”
說完這個字,我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,癱在座椅上。車燈“啪”地滅了,四周陷入死一樣的黑暗。雪不再下了,風也停了,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。等我回過神來,車已經停在了家門口,發動機是熱的,車燈還亮著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。我看了看後視鏡,後座上空蕩蕩的,但坐墊上有一層薄薄的黃毛,散發著淡淡的腥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