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也記不清在哪聽過的規矩,走夜路聽見身後有聲音,尤其是打更的時候,千萬不能回頭。你回頭了,肩頭的陽火一滅,那東西就能貼上來。
我邁開步子,儘量平穩地往前走。身後的梆聲沒再響。石板路上,只有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。但我總覺得,有個“人”一直跟在我身後,不緊不慢,保持十步的距離。
到了村西碾盤,我按規矩敲完最後三下,後背的衣服已經溼透了。我不敢回更房,徑直跑回了自己家,反鎖上門,開了一整夜的燈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村長老劉,說這更我不打了。老劉正在喝茶,聽了我的話,抬頭看我一眼,嘆了口氣:“老陳頭是不是找過你了?”
我一愣: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
老劉放下茶杯,緩緩道:“咱村這打更的差事,不能隨便接。打更的人是替全村守陰路的。老陳頭打了四十年,陰路上那些東西都認他的梆聲。他死了,那幫東西沒人管,就找你。你接了梆子,它們就認你。你現在不幹,誰幹?”
我呆住了。
老劉又說:“老陳頭留了那本冊子,你仔細看看。裡頭有交代。打更的人,頭七過後,得在更房門口燒三刀紙,倒一碗頭七酒,喊三聲老陳頭的名字,讓他走。這是交接。你不燒紙不倒酒,他就走不乾淨,只能跟著你。”
我回到家,翻出那本冊子。果然,在最後幾頁,有老陳頭用鋼筆歪歪扭扭寫的一段話:
“後來人,如果你接了更,頭七過後,在更房門前燒三刀紙,倒一碗酒,喊我三聲名字。我聽見了,就把這更路的‘路契’交給你。有了路契,那些東西就不敢近你的身。要是沒路契,它們夜夜跟著你,直到把你耗死。陳九公留。”
老陳頭叫陳九公。我竟然連他全名都不知道。
當晚,我在更房門口燒了三刀黃紙,倒了一碗白酒,站在夜風裡,扯著嗓子喊:“陳九公——陳九公——陳九公——”
喊完第三聲,更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,自己開了一條縫。月光照進門裡,我看見那張硬板床上,清清楚楚地坐著一個人。瘦小佝僂,面目模糊,手裡握著梆子。
他朝我點了點頭,然後慢慢躺下,身形一點點地變淡,像一盞熄滅的燈,消失在黑暗中。
等我再進去時,床上什麼也沒有。枕頭底下,多了一枚銅錢,用紅繩穿著,銅錢上刻著兩個字:
“路契”。
我把那枚銅錢貼身戴著。從那以後,每晚打更時,身後再沒有響起過別人的梆子聲。偶爾夜風大的時候,我會隱約聽見更路兩旁的柳樹後面,有細細碎碎的聲音,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可那些聲音從不敢走近,始終離我十步之外。
去年深冬,我感冒高燒,請了三天假沒打更。第三天夜裡,村長老劉慌慌張張來敲我家門,說昨晚更房那邊響了一夜梆子聲,可更房裡壓根沒人。
我披上衣服跑出去看。更房門口,整整齊齊擺著三刀黃紙,一碗白酒,那酒碗下面壓著一撮灰白色的頭髮。
我認得那頭髮。老陳頭下葬時,他閨女給他梳頭,梳下來的一縷白髮。
我站在更房門口,寒風呼呼地颳著。那三刀黃紙在風裡一張一張地飛起來,飄向村西的方向,像引路的紙錢。
“陳九公,”我輕聲說,“你放心。這更,我接著打。”
風停了。
那天之後,再沒出過怪事。只是我每晚打更走到土地廟前,都會下意識地朝廟門口看一眼。有時候月光明亮,我隱約覺得,那廟門的陰影裡,站著一個瘦小佝僂的人影,懷裡抱著梆子,安安靜靜地看我一眼,然後轉身走進黑暗裡。
我知道,那是老陳頭。他還守在這條更路上,守著他打了一輩子的梆聲。
梆子一響,生人退避,陰魂歸位。
而我,是這條路上,活著的那個打更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