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轉過頭，看見了讓我魂飛魄散的一幕：
奶奶的手，從黃綢被下面伸了出來。
那隻手枯瘦如柴，指甲青黑，慢慢地，一點一點地，抬起來，放在了門板邊上。
然後，她的上半身，像個斷了線又被人扶起的木偶一樣，猛地坐了起來。
“啊——！”
有人尖叫起來，桃枝掉了一地。堂屋裡瞬間亂成一團。我腦子一片空白，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，想跑卻跑不動。
奶奶坐在門板上，黃綢被從她身上滑落。她偏了偏頭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，像頸椎在摩擦。然後，她張開嘴，發出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：
“月……餅……”
她沒包完月餅。她到死都惦記著那盤沒包完的月餅。
周老頭一把推開前面的人，提著一把銅錢串成的短劍衝了進來。他左手掐訣，右手持劍，口中大喝：“孽障！還不歸位！”
奶奶轉過頭，朝周老頭“看”了一眼。她的眼珠子渾濁得幾乎沒有焦距，但就是這一眼，周老頭竟然踉蹌著退了兩步，差點摔倒。
“不對，不對，她不是起屍……”周老頭臉色鐵青，聲音發顫，“是借了貓的魂……今晚是八月十七，陰氣最重的時候……貓進了屋，她的魂跟貓纏在一起了……”
我二叔帶著哭腔喊：“周叔，那怎麼辦啊！”
周老頭說：“拿米來！快！陳米！撒在她身上！還有，去灶房把那盤沒包完的月餅端來！快！”
我嬸子連滾帶爬地跑向灶房，端來了那盤月餅。月餅面劑子已經發硬了，上面還留著奶奶的指印。周老頭抓了一大把陳米，朝奶奶身上撒去。米粒“噼裡啪啦”地打在她臉上、身上，她渾身一哆嗦，像被燙到了一樣。
周老頭又喊：“把月餅放在她腳邊！叫她！叫奶奶！叫她回來！”
我擠上前，對著奶奶那張枯槁的臉，用盡了全身力氣喊：“奶奶！我是小遠啊！你回來！月餅包好了！都包好了！”
奶奶的嘴又動了動。她慢慢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在空中摸索著，手指微微彎曲，像是在捏麵糰。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矮下去，最終重新躺平在了門板上。
黃綢被重新蓋好的時候，堂屋裡一片寂靜。所有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，渾身上下透溼。
周老頭癱坐在地上，喘著粗氣說：“明天天一亮就出殯。不能等了。再等，非出大事不可。”
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，我們就抬著棺材出了村。奶奶下葬後，我在她墳前把那盤沒包完的月餅一個一個地包好了。面劑子早就硬得捏不動了，我一邊捏一邊哭。
後來，周老頭告訴我，那晚奶奶不是普通的起屍。真正的起屍沒有意識，會亂咬人。可奶奶坐起來之後，只說了一個詞，說明她的魂還殘留在身體裡。她是被黑貓引出來的。貓借了她的身體，她借了貓的命。如果那晚沒人撒米，沒人叫她，等那貓再從裡屋躥出來，從她身下鑽過去，她就徹底回不來了。
“記住，以後家裡老了人，千萬把貓看好。”周老頭最後說。
我問他：“那黑貓後來哪去了？”
周老頭沉默了一下，說：“跑了。但你放心，它不是衝你奶奶來的。”
我追問：“那它衝誰？”
周老頭看著我，眼神有些複雜：“衝你。你奶奶替你擋了一災。那黑貓不是野貓，是有人養的。你仔細想想，你們家這幾輩，是不是得罪過什麼人？”
我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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