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二爺爺是去年夏天沒的，九十一歲，在我們林氏宗族裡輩分最高。按規矩，喪事要辦三天，出殯那天，八個抬棺的漢子把棺材從堂屋請出來，往山上送。可棺材剛抬到院子門口，就出了邪事。
領頭抬棺的是村裡的林大壯，一米八幾的個子，胳膊比我大腿還粗。他喊了一聲“起”，八個漢子一齊使勁，棺材離地不到半尺，林大壯的臉就變了。我看見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，牙齒咬得咯嘣響，兩條腿像釘在地上一樣，一寸都挪不動。
“不行……太沉了……”他憋出一句話，整個人直往下墜。
其他七個人也好不到哪去，有一個當場跪在了地上，膝蓋撞在青石板上“咚”一聲悶響。棺材就懸在離地半尺的高度，搖搖晃晃，像隨時要砸下來。周圍送葬的人全慌了神，女眷們哭成一片。
我大伯趕緊喊：“放下！先放下！”
棺材被慢慢放回地上。八個人癱在一邊，大口大口喘氣，渾身的汗把衣服都溼透了。林大壯手在抖，他抬起手給我大伯看——兩隻手掌心全是紫紅的勒痕，像是被繩子勒過一樣，可他們根本沒碰過什麼繩子。
請來的風水先生姓賴，五十出頭，瘦高個，滿臉麻子。他繞著棺材轉了三圈，又蹲下去看了看棺材底，然後站起來，臉色青白：“你家裡有人做了手腳。這不是棺材重，是有人拿繩子絆住了二爺的腳。”
“繩子？什麼繩子？”大伯急了。
賴先生指著棺材底：“你趴下去看。”
大伯趴在地上，我也跟著趴下去。棺材底離地面只有幾寸的距離，我眯著眼看過去，起初什麼也沒有，可等眼睛適應了黑暗，我看見棺材底下確實有東西。是一根手指粗的麻繩，通體漆黑，從棺材頭部的方向伸進去，緊緊纏在棺材底的橫木上，打了三個死結。那麻繩不像是新的，上面沾滿了泥，有些地方已經朽得起了毛邊，可三個結都是新打的，勒得死死的。
“這是‘絆腳繩’，有人要讓你二爺在陰間走不動路。”賴先生的聲音很低，“這東西不能剪，越剪越緊。得找到繩子那一頭，看看系在什麼地方。”
我和大伯順著繩子找。繩子貼著地面，從院子門口一直延伸到村東頭的那棵老樟樹底下。那樟樹有四五百年了，樹冠遮天蔽日，村裡人都當神樹敬著。繩子就係在樹根最粗的那條根上，打了個死扣。樹根旁邊，插著一塊半截的青磚，磚面上長滿了青苔，像是很久以前就埋在這裡的。
賴先生一看那青磚，倒吸了一口冷氣：“這是‘陰磚’。有人把二爺的八字刻在這磚上，再用絆腳繩拴在神樹根上，借神樹的地氣困住二爺的魂。二爺出不了這村子，魂被困在這兒了，所以棺材抬不動。”
我聽得頭皮一陣陣發麻。大伯急了：“誰幹的？誰這麼缺德！”
賴先生搖頭：“這我得做法事，問二爺自己。你們先把那青磚挖出來，小心別碰壞了上面的字。”
大伯找來鐵鍬，小心翼翼地把青磚挖了出來。磚不大，兩面刻著字。一面是我二爺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，另一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符咒，符咒中央有個小孔，裡面塞著一小撮頭髮，用紅繩綁著，已經爛成了黑乎乎的一團。
賴先生接過青磚，放在棺材前面，點香，撒米，燒了三道黃紙。然後他坐在地上，閉起眼睛，嘴裡唸唸有詞。大約過了一刻鐘，他猛地睜開眼，聲音變了調，又尖又細，像被掐住了喉嚨：
“我不走！我不走！他欠我一條命，我等了七十年！”
那聲音從我二爺爺棺材裡傳出來的，又像是賴先生自己的喉嚨裡擠出來的，分辨不清。周圍的親戚全嚇得往後退。我大伯壯著膽問：“二叔，您說的他是誰啊？”
“林兆龍……他搶了我的田……害我一家餓死……我不走……我要他下去給我磕頭……”
林兆龍。我腦子裡嗡了一下，這是我曾祖父的名字。
賴先生又唸叨了一陣，突然身子一歪，倒在地上。醒過來之後，他說：“不是二爺在鬧。二爺早就走了。鬧的是樹下那東西——七十年前，村裡有個人，因為田地的事跟你曾祖父結了仇，後來一家都死了，沒人收屍。他怨氣不散，把賬算到了你二爺頭上。你二爺當年是村裡的保長，分地的事，他也有份。”
大伯聽了半天沒說話。最後他問：“那這絆腳繩能解嗎？”
賴先生點頭：“能解。不過得答應他的條件。他要你曾祖父給他磕頭。曾祖父不在了，就由長房長孫來磕，還得披麻戴孝，三跪九叩。磕完頭，再把那青磚砸碎，把頭髮燒了，繩子自然就鬆了。”
長房長孫，那不就是我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我喉嚨發緊，兩條腿僵得動不了。可棺材就停在院子門口，總不能讓二爺爺的屍骨一直擱在那兒。
我跪了下去。賴先生把一塊白布披在我頭上，又在我手裡塞了三炷香。我對著那棵老樟樹，對著那塊青磚，一個頭一個頭地磕。額頭碰在泥地上，一下一下，黏糊糊的，不知道是汗還是血。每磕一下，我就在心裡說：“曾祖父欠的債，我來還。求您放我二爺爺走。”
九個頭磕完，我抬起頭。賴先生抄起一塊石頭，朝青磚狠狠砸下去。“啪”的一聲，青磚碎成兩半，裡面的頭髮團掉出來，已經風化得只剩幾根灰白的絲。他把頭髮和紅繩扔進火盆裡，澆上白酒，火苗躥起老高。那股火是青藍色的，燒出來的煙打著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煙裡面掙扎。
“解繩！”賴先生喊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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