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奶奶走的那天,老宅屋簷下的燕子窩掉了下來。
那窩在堂屋門前的廊簷下,有臉盆那麼大,黑乎乎的一團,從我記事起就在那兒了。每年春天都有燕子回來,進進出出的,奶奶從來不許我們捅,說燕子在誰家做窩,誰家就有福氣。可那天早上,奶奶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同時,那燕子窩“啪”地砸在地上,碎成幾塊。窩裡沒有燕子,只有一窩乾草和泥球,還有幾片破碎的蛋殼,已經發黑髮硬了。
當時全家都在屋裡,沒人注意那聲響。是我出來透氣時,才看見地上的碎窩。我蹲下去看,碎窩裡似乎有東西在動。我拿樹枝扒拉了兩下,從泥塊裡滾出一顆小小的、灰白色的東西,像顆乾癟的花生。再一扒拉,又滾出來幾顆。我湊近一看,那是幾截細細的指骨。人的指骨。
我猛地站起來,後腦勺撞在廊柱上,疼得眼冒金星。那幾截指骨就那麼躺在泥塊中間,白得刺眼。我鬼使神差地拿手去撿。剛碰到那指骨,指尖就像被針紮了一下,一滴血滲出來,落在指骨上。那血瞬間就滲進去了,像海綿吸水一樣,連點痕跡都沒留下。
我心裡一寒,把手縮回來,跑進屋裡叫人。大人們正忙著給奶奶更衣入殮,沒誰理會我。等忙完出來看時,地上的碎窩還在,那幾截指骨卻不見了。我和我爸說,他皺著眉說:“看花眼了吧,窩裡怎麼會有那東西。”可我心裡清楚,我沒看花眼。
奶奶下葬後第三天,怪事就來了。
那天晚上,我睡在奶奶生前的屋裡。半夜裡,我聽見屋外有“嘰嘰喳喳”的鳥叫聲,很密,很急,像有幾百只燕子在廊簷下吵架。我爬起來,拉開窗簾往外看。月光很好,照得院子像鋪了一層霜。可廊簷下什麼也沒有。那聲音還在響,從屋簷上面傳下來,又從牆縫裡鑽進來,忽遠忽近的。我豎起耳朵聽,那鳥叫聲裡,居然像有人在說話。很輕很細,斷斷續續,像小女孩在耳語,又像老太婆在唸經。
第二天,我把這事跟我媽說。我媽臉色變了變,轉頭去問我大伯。大伯抽著旱菸,沉默了好久,才說:“你奶奶走的時候,燕子窩也掉了。這不是好兆頭。老話講,燕子做窩,是祖宗借了鳥身來守著家。窩在人在,窩碎人亡。可你奶奶走了,那東西還賴著沒散。它不是燕子,你聽見的,是那東西在問你奶奶要東西。”
“要什麼?”我問。
大伯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你太爺爺那輩兒傳下來的一句話,說這窩是‘燕兒債’,不能還,也還不清。燕子不走,債就不清。燕子走了,窩掉下來,債主就找上門了。”
我聽得雲裡霧裡,但後脊樑一陣陣發涼。那幾截指骨,我一直不敢再說。大伯說,燕子不是真的燕子,是祖上借了燕子來抵債的。可那債是什麼,沒人知道。
轉眼到了頭七。按規矩,這天奶奶要回來。全家人在堂屋裡備了一桌酒菜,點上香燭,關好門窗,躲到東廂房裡等著。夜裡十一點多,我實在憋得難受,偷偷溜出來,在院子裡透氣。月亮被雲遮著,半明半暗。我坐在石階上,眼睛不自覺地看向那空空的廊簷。就在這時候,我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“吱呀——”那聲音很輕,像是木門被風推開了一條縫。可我家大門關得嚴嚴實實。我順著聲音看去,是堂屋東邊那扇雕花木窗。窗扇開了一條縫,裡面黑洞洞的。我明明記得,天沒黑之前,那扇窗是我親手插上的。
我僵住了。那窗縫裡,緩緩地伸出一樣東西。不是手。是一截灰白色的、細長細長的,像骨頭,又像樹枝。它從窗縫裡探出來,慢慢地、試探性地,在窗欞上摸索著。我屏住呼吸,眼睜睜看著它越伸越長,最後搭在了窗外的磚牆上。然後,窗縫裡又伸出來第二截、第三截……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窗框裡,正一根一根地往外擠。
我的腿像灌了鉛,想跑跑不動。那幾截“東西”在牆上劃拉了幾下,發出讓人牙酸的“吱吱”聲。突然,它們同時停住了。我感覺到它們“看”見了我。
下一秒鐘,窗扇被猛地推開,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從裡面湧了出來,朝我撲過來。那東西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,像爛了許久的肉,還夾著燕子糞便的酸臭味。我“啊”地一聲叫,連滾帶爬地往東廂房跑。身後那團黑影追到臺階下面,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,硬生生停在月光邊緣。我扭頭看了一眼,藉著微弱的天光,我看見那團黑影裡,有無數只小小的、乾瘦的手在掙動。那些手,黑得發亮,指尖卻白生生的,像塗了骨粉。
我撞開東廂房的門,癱倒在地。全家人被我嚇得魂飛魄散。大伯一把關上門,用身體頂著。門外的廊簷下,響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鳥叫聲,比昨晚更響,更急,像有千萬只鳥在同時撲騰。過了很久,那聲音才慢慢歇下去。雞叫了。天快亮了。
第二天,大伯請來了村裡的白事先生,是個姓邱的瘦老頭,據說會看點邪乎事。邱先生繞著老宅轉了三圈,最後停在廊簷下,抬頭看那空了的燕子窩痕跡。他伸手在牆上一抹,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,臉色驟變。
“這是‘燕劫’。”邱先生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,“你們家祖上有人拿燕子窩擋了災,把欠的東西封在了窩裡。燕子年年來,就是替你們家守著那東西。如今老太太走了,窩也碎了,那東西出來了。它在你家堂屋的窗戶縫裡鑽來鑽去,是在找當年欠它的那個人。”
我大伯臉都青了:“那……那怎麼辦?我爹我娘都不在了,它找誰?”
邱先生盯著我大伯,又看了看我:“它不找老人。它找小的。你家老太太走了,接下來這宅子裡誰最年輕,它就跟誰。這是‘燕兒債’,該誰還,躲不掉。”
我站在院子裡,渾身發冷。邱先生的目光落在我手上。我的右手中指上,昨天被指骨扎破的那個小口子,已經不流血了,但還紅腫著,像一粒米。邱先生走過來,拿起我的手,湊到眼前看了很久,嘆氣道:“它已經認你了。”
我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那天在碎窩裡撿指骨的事,我還沒跟任何人說。邱先生像是看穿了我,低聲說:“你碰了它,還餵了血。這債,轉到你身上了。”
當夜,邱先生在堂屋裡擺了香案,做了場“送燕”的法事。他用黃紙剪了九隻燕子,用紅繩串起來,掛在廊簷下。又讓我跪在香案前,面前放一盆清水,水裡沉著一把剪刀。邱先生唸了一陣經,忽然讓我把兩隻手伸進水裡,抓住那把剪刀,往上提。
我照做了。剪刀從水裡提出來,水珠沿著刀刃往下滴。可那些水珠不是清的,是暗紅色的,像血。邱先生看了一眼,說:“它不答應。這債太重,九隻紙燕送不走。它要你奶奶帶句話。你奶奶走得太急,沒把它的事交代清楚。它不放人。”
“我奶奶不是走了嗎?”我聲音發顫。
“沒走遠。它攔著你奶奶的魂。你奶奶的魂要是被它纏住,就投不了胎。這債,非還不可。除非你能找到當年封燕窩的那件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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