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二叔是村裡手藝最好的剃頭匠。他剃了一輩子頭,刀工乾淨利落,從沒出過差錯。可去年春上,他自己被“人”剃了一回。那天早上,二嬸起來做飯,經過二叔床邊時“嗷”了一嗓子,把半個村子都吵醒了。我跑過去一看,二叔還躺在床上打鼾,後腦勺上的頭髮卻少了一大塊。齊根斷的,斷口平整,像被人拿刀貼著頭皮剃過。那片頭皮白生生的,在黑頭髮中間格外扎眼,上面還有三道紅印子,像被指甲刮過。
二叔醒來後,對著鏡子愣了半天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光頭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縫裡乾乾淨淨,沒有一根頭髮。二嬸翻遍了床鋪,犄角旮旯都找了,連半根頭髮絲都沒有。那些頭髮就像憑空蒸發了。
二叔的臉一下子灰了。他慢慢放下鏡子,說了句:“鬼剃頭。”
我們那兒老輩人常講,鬼剃頭跟普通掉頭髮不是一回事。掉頭髮是病,鬼剃頭是命。夜裡睡著之後,有“東西”趁人身上陽火最弱的時候,用陰刀割走你的頭髮。頭髮是人的“血餘”,是陽氣長出來的梢子。鬼把頭髮剃走,就是要拿走你的氣,借你的命。被剃的人,三日之內必有災禍。輕則破財,重則喪命。
二叔剃了半輩子頭,給人剃,給死人剃,就是沒給鬼剃過。他沒想到,鬼會找上他。
村裡的老輩子人都說要趕緊破。二嬸請來了白事客週五爺。週五爺是周邊幾個村專門管陰間事的,紅白喜事、遷墳合棺、驅邪鎮宅,都能來兩下。他進了二叔家門,先看了看二叔後腦勺那塊禿疤,又用三枚銅錢在床頭擺了個什麼陣。然後他問二叔:“你最近,是不是給不該剃的人剃了頭?”
二叔想了想,臉更白了。他前些天,確實接了個怪活。離村八里地有個王家坳,村裡死了個老太太,八十多了,走前好幾天沒洗頭,頭髮亂成一窩草。入殮的時候,家人想給老太太理理髮,讓她體體面面走。可死人頭的頭髮,理髮的都不敢動,嫌晦氣。後來打聽到我二叔手藝好,出了三倍價錢,請他去給老太太剃頭。
二叔本不想去。可那陣子我堂哥要結婚,家裡缺錢,他便去了。那老太太停在堂屋裡,臉上蓋著黃紙,身子已經僵了。二叔燒了根香,唸了幾句“莫怪莫怪”,就拿起推子,給老太太剃頭。可死人的頭皮又硬又滑,推子上去直打飄,好幾下都卡住了。二叔當時就覺得不對,那老太太的頭髮像活了似的,總往推子縫裡鑽。他費了好大勁才剃完,剃下來的頭髮裝進一個黑塑膠袋裡,按規矩給了主家。主家說回頭燒了。可二叔心裡不踏實,他總覺得,那老太太在頭髮被剃下來的時候,動了一下。
“你沒給她封口。”週五爺聽完,臉色沉得厲害,“死人頭髮不能隨便剃。剃了,那頭髮裡攢的是她一輩子的晦氣和病氣。你若給她燒了也就罷了,可那頭髮十有八九沒燒乾淨。那老太太怨你把她‘拔了毛’,她的魂就跟著你的推子回了家。”
二嬸嚇得直哭。週五爺說:“今晚子時,你一個人到你二叔家後門口,點一堆火,把這把你二叔平日用的剃頭推子燒了。那東西就藏在推子裡。燒之前,推子要抹上黑狗血,再潑一碗雄黃酒。火燒起來後,你二叔的頭髮會從火裡自己跳出來。你拿紅紙包了,埋到那老太太墳頭上去。這事就算平了。要是燒不乾淨,那老太婆還會回來。到時候,剃的就不只是頭髮了。”
當晚,我陪著二叔去了後門口。子時整,二叔把用了二十年的剃頭推子浸在狗血裡,又澆上雄黃酒。那推子亮晶晶的,在月光下泛著油光。我劃了根火柴,點著了。火苗“騰”地躥起來,藍幽幽的,像仲夏夜的鬼火。推子在火裡“咯咯”響,像有無數只蟲子在啃。燒了沒兩分鐘,火裡突然“啪”地炸了一下,一綹黑糊糊的東西從推子裡彈了出來,落在二叔腳邊。
是頭髮。一大綹。烏黑烏黑的,像剛從人頭上剪下來的。二叔腿一軟,差點跪了。我壯著膽子,用紅紙把那綹頭髮包起來。那頭髮在紙裡還在動,像一窩活蛆。我忍著噁心,找地方把它埋到了那老太太的墳頭。埋下去的時候,墳上的土突然溼了一片,散發出一股子爛白菜的味。
我以為這事就這麼了了。可第二天一早,二叔的頭髮又少了一塊。這次是左邊耳朵上方。又是齊根斷的,斷口還是那麼平整。二叔坐在床上,整個人都在抖。他嘴唇哆嗦著,說:“她……她來了。她問我,頭剃得乾不乾淨。我說乾淨。她說,不乾淨,還留了一半。”
週五爺又來了。這回他不再說話,只是繞著二叔轉圈。轉了三圈,他忽然站定,指了指二叔的影子:“那東西不在推子裡。在你二叔身上。剃頭那會兒,那老太太的頭蝨子跳到他身上了。頭蝨子是吃頭髮長大的,它把怨氣帶過來了。你二叔身上,現在全是那老太太的味。她把他當成她的人了,要把他帶走。”
我腦瓜子嗡嗡響。週五爺說,要破,只能把二叔身上的“蝨子”捉出來。那不是真的蝨子,是怨氣凝成的小黑點,藏在頭髮根裡,挑不出來,只有用糯米糰子滾。要滾七天,每天滾三十六下。糯米沾了人身上的晦氣,會發黑、發臭,滾完了拿火燒掉。燒的時候,得喊那老太太的名字,讓她“領回去”。喊到火滅了,蝨子就除淨了。
我們照做了。二叔坐在院裡的竹椅上,赤著上身。我媽用糯米粉團成團,在二叔後背、肩膀、後腦勺上滾。滾到第三下,那糯米糰就黑了,散出一股子腥臭味,像死魚爛蝦。滾到三十下,二叔突然“哇”地一聲,從椅子上彈起來,乾嘔不止。他後腦勺上那塊禿疤,突然變得紫黑,像有東西在皮底下爬。我媽嚇得差點把糯米糰子扔了。週五爺在旁邊喝道:“別停!繼續滾!把她滾出來!”
第七天晚上,最後滾下來的糯米糰子,黑得像團炭。週五爺把它丟進火盆裡,澆了點燒酒,點著了。火苗子躥得半尺高,藍綠藍綠的。週五爺朝著火盆喊:“王秀英!頭剃完了,蝨子也還你了,你走不走?”火盆裡“噼啪”一聲,火苗矮了下去。週五爺又喊:“王秀英!你莫要害人,你走不走?”火苗又矮了一截。第三聲:“王秀英!頭都剃了,你還不走,等什麼?”火苗“噗”地滅了,一股黑煙騰起來,在半空中盤了三圈,朝王家坳方向飄去。
二叔整個人癱在地上,後腦勺的禿疤慢慢恢復了血色。他再沒被剃過頭髮。那套用了幾十年的剃頭傢什,全燒了。二叔從此不給人剃頭了。有人來請,他都說手抖,拿不了刀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老太太死後,她家裡人圖省事,沒把剃下來的頭髮燒掉,而是扔進了村後頭的垃圾坑裡。那頭髮在坑裡漚了三天,正好趕上二叔從那兒路過,那股怨氣就順著鞋底爬進了剃頭推子裡。
二叔後來跟我說:“剃頭這事,三分手藝,七分膽。你要敬那把刀,也得敬那顆頭。死人頭上的頭髮,不是誰都能碰的。你碰了,它就會一直跟著你,跟到你還清為止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