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姓周,江西鄱陽人,鄱陽湖邊長大的。我爺爺是打魚的,我爹也是打魚的,輪到我,沒打魚了,在縣城開貨車。可我的八字,是水裡生的。
我娘說,我生那天,她還在湖邊洗衣服,突然肚子疼得站不住,蹲在湖灘上就把我生了。那天是陰曆七月十四,湖上起了大霧,白茫茫一片,伸手不見五指。我娘說我落地時一聲沒哭,渾身紫青。接生婆拍了拍,還是沒哭。後來是我奶奶拿了一瓢湖水,往我臉上一潑,我才“哇”地哭出來。奶奶說,這孩子魂在水裡泡過,得用水請回來。
這些事我小時候聽過就忘,當笑話。直到二十三歲那年,我開始做一個夢。
夢很簡單。夢見我站在湖邊,水面上漂著一個人。面朝下,頭髮散開,在水裡像一團黑水草。我想喊,喊不出來。想跑,腿動不了。只能看著。看著看著,水裡那個人慢慢翻過身來。
臉是白的,腫的,眼睛半睜半閉。嘴角微微張著,像在笑。最嚇人的是,那張臉,長得跟我一模一樣。
這個夢,連著做了一個月。每天晚上都是同一個畫面,同一個人。最後幾天,那個人在水裡朝我招手。手指泡得皺巴巴的,指尖發白,一下一下地勾。
我跟我爹說。我爹抽了根菸,說:“明天去找萬九姑。”
萬九姑是我們那一帶最後一個神婆了。八十多歲,眼瞎了,可摸骨算命準得嚇人。我去了,報了生辰八字。萬九姑閉著眼,手指掐來掐去,掐了半天,忽然睜開那雙白濛濛的眼,說:“你的魂,是借來的。”
我問她什麼意思。她說:“你生那年,七月十四,湖裡淹死了一個人。是個男人,三十多歲,跟你同一個時辰生的。他死了,你生了。你的魂是他的,你借了他的命。”
我後脊樑一陣一陣發麻。萬九姑又說:“他找你,是想要回去。”
我問我該怎麼辦。萬九姑讓我把上衣脫了,用手摸我的後背。她的手指冰涼,像枯樹枝,從頸椎一路往下按。按到腰的時候,她停住了。按了三下,每按一下,我腰上就一陣痠麻。她說:“你腰上有個胎記,是不是?青色的,形狀像一隻手?”
我點點頭。那塊胎記,我從孃胎裡帶出來的,青灰色,五個指頭張開的形狀。我爹說那是被人推了一把留下的。
萬九姑說:“那就是他推的。你生的時候,他在水裡推了你一把,把你推上了岸。他的魂也跟著你了。現在他要收回去,你得還。”
我問怎麼還。萬九姑說:“扎個替身。用稻草扎個人,穿你的衣裳,貼上你的生辰八字,丟進湖裡。你本人不能去,得你爹去。你爹帶他去他淹死的地方,燒三炷香,磕三個頭,把稻草人推下水。推的時候說‘來了,回去了’。說完就走,不回頭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說:“最關鍵的是,稻草人推下去後,你得在岸上同時點一盞燈。燈不能滅,滅了他就還不了。燈亮到天亮,你就沒事了。”
我爹聽完,當天下午就去扎稻草人。他不會扎,請了隔壁王大爺幫忙。王大爺紮了一輩子稻草人,給自家田裡扎的,給廟裡扎的,給死人扎的還是頭一回。他扎得很認真,用新稻草,拿麻繩一道一道綁緊,扎出來的形狀有頭有身子有胳膊有腿。然後我爹把我一件舊背心套上去,又把我一條舊褲子穿上。最後用黃紙寫了我名字、生辰八字,貼在稻草人胸口。
夜裡十一點,我爹扛著稻草人出門。我不能跟著,萬九姑說我也不能待在屋裡,得待在一個有活水的地方等燈亮。我去了村東頭的小溪邊,懷裡抱著一盞煤油燈。那盞燈是我奶奶留下來的,銅座子,玻璃罩子,擦得鋥亮。我爹走的時候說:“燈點著,別滅。滅了,你就沒了。”
我一個人坐在溪邊,點了燈。火苗跳了兩下,穩住,黃黃的光暈罩著腳下一小片地。我抱著膝蓋,看著火苗,不敢眨眼。
那邊我爹到了湖邊。後來他告訴我,他去了那個地方,是湖汊子最深處,平時打魚都要繞開走。他把稻草人立在湖邊,點了三炷香,插在泥裡。然後蹲下來,磕了三個頭,說了句“來了,回去了”,把稻草人推下了水。
稻草人漂在水面上,沒有馬上沉,而是轉了一圈。就一圈。然後像被什麼從底下拽了一把,直直地沉了下去。水面冒出一串氣泡,“咕咚咕咚”響了幾聲,就靜了。我爹說,他站在那兒愣了有幾秒鐘,想起萬九姑的話,轉身就走,沒回頭。
他走了大概幾十步,聽見身後湖面上傳來一聲響,像有人從水裡站起來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,又繼續走。那聲響跟在他後面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像有人踩在泥地上追他。我爹越走越快,最後跑了起來。跑進村口,撞見巡邏的村幹部,那聲響才沒了。
我這邊,燈本來燒得好好的。火苗忽然歪了一下,往左偏,又往右偏,像被人吹氣。我用手護住,火苗縮回去,又直起來。可沒過多久,火苗又開始亂晃。這回不是風,我能感覺到,有東西在燈旁邊。溪水“嘩啦”響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從水裡爬上來。
我死死盯著火苗,手圈在燈罩外面,抖得跟篩糠一樣。火苗忽明忽暗,最暗的時候像要滅了,只剩一點點紅。我嘴裡念:“別滅別滅別滅……”大概念了有幾百遍。過了不知多久,火苗終於穩下來,黃黃地亮著,照著我的臉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,我爹找到我。我抱著燈坐在溪邊,整個人僵了,手指頭都掰不開。我爹把我拉起來,看了看燈,火苗還亮著。他鬆了口氣,說:“行了,回去了。”
我們回到家,萬九姑已經等在門口了。她摸了摸我的額頭,又按了按我腰上那塊胎記。那塊胎記,顏色淡了許多,從青灰變成了淺灰。萬九姑說:“魂還了,人回來了。從今往後,你不再借別人的命了。”
那天之後,我再沒做過那個夢。腰上的胎記一年比一年淡,如今只剩一點淺淺的印子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