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三歲,剛上初一。暑假還沒過完,我姥爺就走了。
姥爺是肺癌,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,在床上躺了不到兩個月。他走的那天是農曆七月初三,天熱得像個蒸籠,蟬鳴吵得人心煩。我爸媽都在廣東打工,接到電話連夜往回趕,但沒趕上。姥爺嚥氣的時候,只有我姥姥和我大舅守在跟前。
我從小是姥姥姥爺帶大的,跟他們親。那天晚上我守在靈堂裡,看著姥爺的遺像發愣。照片是前年拍的,他穿著白襯衫,頭髮花白,笑得一臉褶子。靈堂設在堂屋裡,棺材是臨時從鎮上買的,很薄,沒有上漆,木頭的白茬子露在外面。棺材蓋只合了一半,姥爺的臉露在外面,蓋著一塊黃布。
按我們那兒的規矩,人死後要停靈三天,然後頭七那天晚上,亡人會回家。這叫“回煞”,也叫“出殃”。老輩人說,頭七那晚,死人會由陰差押著回家看最後一眼。家裡人得給他準備一頓飯,擺在堂屋桌上,然後所有人都得躲進屋裡,不能偷看,不能出聲。要是讓亡人看見活人,他就會捨不得走,留下來纏人。
頭七那天是初九。白天我大舅在堂屋地上撒了一層薄薄的草木灰,說要看看姥爺回來會留下什麼腳印。他還把姥爺生前常穿的那雙黑布鞋擺在門口,鞋尖朝裡,說是給他指路。堂屋桌上擺了四碗菜——一碗紅燒肉,一碗炒雞蛋,一碗豆腐,一碗青菜——都是姥爺愛吃的。筷子豎著插在飯裡,旁邊還放了一隻酒杯,倒滿了白酒。
天擦黑的時候,大舅把所有人都趕進了裡屋。我、姥姥、大舅、大舅媽,還有我表弟,五個人擠在一間屋裡,燈都不敢開。大舅把門從裡面拴死,又用一條長板凳頂住。
“記住,不管聽到啥,都別出去,別出聲。”大舅壓低聲音說,臉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。
我們就在黑暗裡坐著。屋裡熱得透不過氣,窗戶關得嚴嚴實實,連條縫都不敢留。表弟才八歲,嚇得直往他媽媽懷裡縮,嘴裡小聲嘟囔:“我怕,我怕……”
大舅媽捂住他的嘴:“別說話。”
外面靜得嚇人。平時村裡晚上還有狗叫,那晚連狗都啞巴了。堂屋裡那盞長明燈還亮著,光線從門縫底下透進來,昏黃的一條線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快睡著了,突然聽見外面有動靜。
“吱呀——”
堂屋的門響了一聲。那門是老木門,合頁上鏽了,開關都會響。可我大舅傍晚明明把堂屋門也拴上了,從外面根本推不開。
然後是腳步聲。很輕,很慢,像是有人在堂屋裡一步一步地走。走到桌邊,停了。
接著,我聽到了筷子碰碗的聲音。
叮,叮,叮。
像是有人在夾菜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那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,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。我汗毛全豎起來了,緊緊攥著姥姥的手。姥姥的手冰涼,也在抖。
過了一會兒,筷子聲停了。又過了幾秒,我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嘆息。
那嘆息聲太熟悉了。
是姥爺。他生前每次抽完煙,都會那樣嘆一口氣,像是把胸腔裡的東西往外倒。我太熟悉那個聲音了,從小聽到大,絕不會聽錯。
我鼻子一酸,差點哭出來。
這時候,大舅突然猛地捂住了我的嘴。他的手又粗又熱,全是汗。我扭頭看他,黑暗中他瞪著眼睛,臉上全是驚恐,嘴唇在發抖。他衝我無聲地搖了搖頭,又指了指門外。
我豎起耳朵聽,頭皮一下子麻了。
堂屋裡多了一個聲音。
是另一個腳步聲。比剛才那個沉,比那個快,像是穿著硬底鞋在地磚上走。
嗒,嗒,嗒。
那個腳步聲在堂屋裡轉了一圈,然後停在了桌邊。接著,我聽到了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。那聲音很低,很悶,像是隔著什麼東西傳過來的,聽不清說的什麼,但語氣很兇,像是在罵人。
大舅的臉色越來越白,整個人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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