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清脆刺耳,像是鎖鏈在地上拖。我表弟終於忍不住了,“哇”地哭了出來。大舅媽死死捂住他的嘴,但已經晚了。
堂屋裡瞬間安靜了。
所有的聲音都停了。腳步聲停了,嘆氣聲停了,鐵鏈聲也停了。那種安靜讓人發瘋,像是空氣都凝固了。
然後我聞到了一股味道。很濃,很衝,像是燒紙錢的灰混著潮溼的泥土味,從門縫裡灌進來。那味道讓我想嘔。
“砰!”
堂屋門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,門板震得直響。頂門的長板凳“吱”地在地上滑了一下。
“砰!”
又撞了一下。這次更重,門閂“嘎”地響了一聲,像是要斷了。
大舅突然跳起來,抄起牆角的扁擔,對著門板大吼一聲:“爹!你走吧!家裡都好!你走吧!”
外面靜了一秒。然後,那個悶悶的男人聲音又響起來了,這次近了很多,就在門外:“……不是他。”
我渾身汗毛都炸了。
“……時辰到,該走了。”
鐵鏈聲又響了,嘩啦嘩啦,越來越遠。腳步聲也跟著遠了,出了堂屋,下了臺階,往院子外面去了。最後,院門“吱呀”一聲,也關上了。
一切歸於死寂。
我們誰也沒睡,睜著眼睛捱到天亮。雞叫頭遍的時候,大舅第一個衝出去。堂屋裡的景象讓他呆住了。
桌上的四碗菜被吃得乾乾淨淨,碗底朝天。酒杯也空了。那雙豎插在飯裡的筷子,整整齊齊地橫放在桌上,筷頭朝裡,對著門口。
地上的草木灰裡,有兩行腳印。
一行從門口到桌邊,是光腳的印子,大小跟姥爺的腳一模一樣。另一行從桌邊到門口,是穿鞋的印子,但只有一隻腳有鞋印——右腳,硬底鞋,鞋底有橫紋,跟村裡人下地穿的膠底鞋一樣。
那雙擺在門口的黑布鞋,一隻在原地,一隻被踢翻在門檻外面,鞋尖朝外。
我姥姥蹲在地上,看著那行光腳腳印,突然哭了出來。她一邊哭一邊說:“他真回來了,真回來了……”
大舅沒說話,臉色鐵青。他走到門檻邊,把那隻翻倒的黑布鞋撿起來,又看了看門外那行硬底鞋的印子。那行腳印出了院子,往村後的方向去了,但到了院門口就斷了,好像那個穿硬底鞋的人走到院門口就被什麼東西拎起來了似的。
後來我問大舅,那晚那個悶悶的聲音是誰。大舅沉默了很久,抽了半包煙,才說:“是陰差。來押你姥爺走的。”
我又問,那陰差為什麼撞門。
大舅狠狠吸了一口煙,把菸屁股扔在地上踩滅:“因為你表弟哭了。活人出聲,陰差以為有人要留魂,就惱了。”
我又問,那陰差說的“……不是他”是什麼意思。
大舅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:“你姥爺被押著站在門外,陰差問屋裡的人是不是都到齊了。你姥爺說,還有一個人沒到。”
我心裡一緊:“誰?”
大舅沒回答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轉身走了。他走出幾步,才丟下一句話:“你爸媽那天晚上在火車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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