慘白的燈，光線如刀，將冷離生苦熬一夜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，眼窩嵌著疲憊與頑固。
他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，不鏽鋼材質冰冷刺骨。
雙手被銬在桌面橫欄上，腕骨因長時間固定而泛白。
但他背脊依舊違反人體工學地挺得筆直，那是數十年居於人上、用權勢和血腥澆築出的姿態。
臉上，是一種經過大風浪後的、近乎麻木的沉寂，像一口深不見底又佈滿苔蘚的古井。
李志鋒與另一名資深緝毒警坐在對面，桌上攤開的卷宗厚重如山，記錄著跨越二十年的罪惡與血腥。
問題如同手術刀，精準地切向一個又一個毒瘤：那隻發黑的銀鐲子、早年邊陲線上“消失”的毒品與臥底、他與那個叫“溫嘉琪”的女人的真實關係、還有那些在他權勢陰影下“自願”或“被自願”的年輕女孩……
冷離生眼簾低垂，呼吸平穩，甚至連肌肉的牽動都控制在最小幅度。
嘴角甚至維持著一絲極淡的、若有似無的弧度——那不是笑，是對抗，是對眼前一切審訊技巧的蔑視，更是對自己內心驚濤駭浪的最後封印。
他精通此道。
在沒有鐵證——尤其是能直接將他與“溫嘉琪之死”及毒品帝國掛鉤的DNA、兇器或目擊證人——之前，沉默是金，是盾，是沼澤，能吞噬掉一切試圖靠近真相的腳步。
蘇暖那丫頭不過是用心理戰術虛張聲勢，真正的證據、哪怕是蛛絲馬跡都被他徹底毀滅了。
律師在外面運作，弟弟在醫院……只要他撐住，時間，會磨損警方的耐心，會創造變數。
他抬起未被完全固定的左手，緩慢而優雅地拂了拂另一隻手腕的袖口，彷彿那裡沾染了灰塵。
他動作帶著舊日呼風喚雨的餘韻，像是在他那個可以俯瞰全城的頂層辦公室裡。
然而——
那微微顫抖的指尖，洩露了力不從心。
那偶爾失控、飛快瞥向牆角空無一物處的驚惶眼神，更是徹底出賣了他。
那裡，在他的“視野”裡，白影依舊靜靜佇立。一襲染血的白裙，黑髮如瀑，還是當年讓他一眼驚心的模樣。
只是她那曾經含笑的眉眼，此刻只剩下無邊寒意與無盡的嘲諷，無聲地，冷冷地凝視著他，如同凝視一隻在琥珀中徒勞掙扎的蟲豸。
他猛地閉上眼，試圖將幻象隔絕。
然而，黑暗是更可怕的催化劑。
喀嚓——
是骨頭被利斧劈開的脆響……
溫熱的、猩紅的液體噴濺在臉上的觸感……
那雙至死都清澈明亮、帶著震驚與深沉悲哀的眼睛……
還有她腕上，那隻怎麼也不肯褪下的、樣式古樸的銀鐲子，在昏暗燈光下，劃過一道黯淡卻決絕的弧光……
“呃……”一聲極輕的、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痛苦嗚咽，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溢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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