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經院，日落前。
趙行簡的腳步剛消失在石階下，陸照便把門關上，只留了一道能看見天色的窄縫。
門外兩個抬屍雜役沒有催。年長的把草蓆拖到背陰處，年輕的蹲在石階邊重新理麻繩。陸照聽見繩釦一下一下撞著石面，也聽見山下城門方向傳來的暮鼓，第一遍還遠，等第三遍響，今日就再也趕不進白石城。
屋裡，三十六卷《青木引炁篇》佔了整張長案，周硯的屍體躺在另一頭。一個活人的前程和一個死人的名聲被擠在同一間破屋裡，中間只隔著一隻缺口墨碟。
後屋簾子忽然一動。
餘小滿抱著半捆廢紙鑽出來，腋下還夾著一把缺了半截木柄的刮字刀。他比陸照小一歲，在廢經院負責領紙、兌墨和記飯票，最擅長把三張還能用的廢紙從一筐燒料裡挑出來。袖口裡總塞著許多碎籤，哪張欠飯堂、哪張欠紙坊，連他自己都說不清。
“趙執事走了？”他先往門外看了一眼。
“走了。”
“那你剛才喊刮字刀做什麼？”
“改字。”
餘小滿抱著紙沒動。
“改正典？”
“先改一卷。”
“一卷也叫正典。”餘小滿把廢紙放到牆邊，先從袖裡摸出自己的飯牌。木牌背面刻著三道淺痕，是上月打碎墨碟還沒扣完的賬，“你改壞了，經樓找你；經樓找不到你，飯堂先扣我。”
陸照看向他手裡的刀。
餘小滿嘆了口氣，還是把刀遞過去。
“我不是信你。”他說，“我是怕你死了以後，連賠紙的人都找不著。”
陸照接過刀，又把廢經簿推給他：“記時。”
“責任欄留多大？”
“先留一行。”
“你這人一看就不止欠一行。”
餘小滿嘴上嫌著，己經把漏刻挪到燈下。細沙開始落，他的筆也懸在廢經簿上。
陸照抽出第一卷經，翻到第七頁。
刀口貼上“疾”字最後一捺，舊墨被一點點刮成粉末。紙纖維很薄，稍重半分便會穿頁。陸照右手壓住紙角，左手運刀，只削去那一捺的下半截，又在旁邊補了一個“緩”字。
“第一息。”餘小滿報時。
紙面沒有動。
“第三息。”
末頁正典印裡亮起一根紅線。紅線先從印心爬到紙背，再沿裝訂孔往前遊，經過的地方一寸寸發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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