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城，西紙坊巷。
陸照到周家門前時，天還沒黑，巷裡的漿水卻己經排滿了半條溝。
浸過竹料的水泛著灰白，貼著低牆緩緩往下流。屋簷下掛著一排溼紙，竹簾被風吹得一張張拍響，紙坊工人赤著小腿清溝，看見陸照袖口的青崖宗灰和那枚臨時外證籤，木耙都慢了下來。
周硯的母親沒有開門。
“宗門還想拿走什麼？”她的聲音隔著木板傳出來。
陸照站在門外，沒有把死因條先塞進去，只把臨時外證籤按在門縫前。
“紙。”
門內停了一息。
“屍體還沒埋，你們就來拿紙。”
“只驗紙和墨。”
“我兒子胸口的字，也是你們驗過的。”
門板後傳來碗底碰桌的聲音。周家正屋裡有兩隻空藥碗，周硯的妹妹抱著一本欠賬簿，坐在藥櫃旁邊，鞋尖一下一下蹭著地面。她們不缺一張紙的道理，卻缺一張能換藥和薄棺的憑據。
餘小滿抱著證物匣站在陸照身後，先看巷口，再看門上的舊銅環。他本來想報廢經院的名號，話到嘴邊卻咽回去了。對一個剛死了兒子的母親來說，廢經院三個字只會讓屍體再回來一次。
陸照把籤從門縫下推了進去。
“我叫陸照。”他說，“簽上也有我的名字。周硯的死因若要改，先從我這張籤開始查。”
門後沒有回應。
“我沒有資格替宗門保證什麼。”陸照繼續道，“我只能保證，和案子無關的家書、住處和你女兒的名字，不會被帶走。紙看完，會留下副籤。”
“查清了能給他換一條命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來做什麼？”
“把寫錯的死因改回來。”
木門終於開了一道縫。
周母先看陸照的臉，再看他胸口纏著的布。紅痕從布邊露出一角，顏色和死因條上的青邊一樣冷。她的目光在那道傷上停了一會兒，才把門推開。
“進後紙房。”她說，“正屋不進。”
後紙房比正屋更窄，牆邊堆著竹簾和紙漿桶，火塘上煨著藥，苦味壓過了溼紙味。周母的手背全是撈漿留下的裂口，拇指上還粘著沒洗淨的石灰；她走路不快，每一步都先看藥櫃，再看桌上的紙。
周硯的妹妹蹲在藥櫃前，十一歲，青衣袖口洗得發薄。她懷裡抱著欠賬簿，抬頭看了餘小滿一眼，又問陸照：“你們會把哥哥的東西都拿走嗎？”
“只拿和死因有關的。”
“那包藥紙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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