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應識九衢塵》忽接遠書心暗喜,更於封外寫平安(2)

作者:西芹蝦仁炒腰果·16天前

楚執柔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,若真有萬全之策,也不至於讓聞璟帶兵進城駐紮。但她還是點了點頭,舒展開眉頭,朝閒王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
二人折返王府時,在野正在府門外焦躁徘徊,似乎是想去尋閒王,卻又不敢違命不從。一見閒王平安回來,頓時雙眸一亮,快步迎了過來。

“末將參見郡主殿下。”在野朝楚執柔抱拳,語氣恭敬。

“不必拘禮,”楚執柔淺笑頷首,“勞煩侍衛長捎帶,一路辛苦了。”

閒王在一旁打趣道:“我還同他道,你二人日後成婚時,定要好好敬他幾杯。路途遙遠,那包袱險些給他壓出內傷來。”

楚執柔耳根有些發熱,對閒王道:“三表兄與其說那些沒影兒的,不如現在就好好賞賜侍衛長一番,金銀珠寶、良田豪宅,這些摸得著、看得見的才是真的。”

在野忙抱拳道:“分內之事,末將不敢居功。”

閒王見她語氣染上幾分惱意,渾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狸奴,眼底笑意更甚,道:“我可沒有亂說,你在鎮北侯府那邊可是已經過了明面的,聞世子在侯爺和兩位將軍面前,對你的心意半分不避諱,侯爺也是點了頭的。我瞧著這樁婚事,已是板上釘釘了。”

楚執柔一聽頓時漲紅了臉,暗自腹誹聞璟此人半點不知穩重。

閒王見她窘迫,便哈哈大笑。

晚膳時分,楚執柔特意吩咐廚房做了一桌荊楚時令特色菜,又讓人早早將酒罈子沉入井中冰著。待打撈上來斟入杯中時,杯壁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,抿一口下肚,清涼甘冽,最是解暑。

晚膳擺在院中湖面的涼亭裡。湖上夏荷亭亭玉立嬌豔欲滴,晚風輕拂攜來清香,湖邊的芭蕉鬱鬱蔥蔥,蟬鳴陣陣,天上繁星點點與林間流螢相映成趣。

楚執柔已經沐浴更衣,收拾妥當才入座。抬手為閒王斟了一杯酒,笑道:“比不得上京的玉盤珍饈,都是這個時節的時令菜色,吃個新鮮爽口。招待不周,還望三表兄莫要嫌棄。”

閒王打量著食案上的菜餚:清蒸江鮮魚、油燜黃鱔、荷葉包雞、蠶豆炒蝦仁、冬瓜醅、槐葉冷淘、炙茄子,臘筍丁,還有糯米藕、荷葉綠豆百合羹等點心,外加一盅溫補的伏羊湯。或費時費力,或極考廚娘手藝,道道色香味俱全,即便在暑天,也讓人食指大動。

他端起酒杯,笑道:“你這般用心安排,我若還要嫌棄你招呼不周,那日後回到上京,父皇非得把我腿給打折不可。”

楚執柔莞爾,問道:“三表兄接下來打算雲遊至何處,可要在荊楚多住些時日,還是回上京?”

閒王夾了一筷子清蒸魚,入口鮮嫩,搖了搖頭道:“荊楚我已經遊玩過幾回了,原本覺得盛夏酷暑難耐也無甚新意了,但此番來倒是大不相同,我且瞧瞧。回京麼……不急不急,先去蜀地避避暑,日後如何麼……再說再說。”

楚執柔見他依舊灑脫不羈,不由失笑。這位表兄自幼便無拘無束——當年太子與其他皇子還在林太傅手下戰戰兢兢時,他已能輕車熟路地翻牆出府,泛舟遊湖;後來其他皇子早早被皇帝打發去了藩地,唯獨他常年行蹤飄忽,不見人影,活得比閒雲野鶴還要自在。

一直到夜裡,批閱完節度使司那邊送來的奏表,楚執柔才終於有時間坐下來好好瞧瞧聞璟都給她送了些什麼東西來,竟能將閒王的侍衛長都給累得夠嗆。

楚執柔打發珠零錦粲下去歇著,自己則將屋裡多餘的燭火給熄了,放下床幔挑著盞琉璃燈,將包袱放在床榻上攤開來。

琉璃燈的光暈柔和,灑在攤開的包袱上,將那些帶著北地風霜的物件一一照亮。一塊雪白溫潤的羊脂玉玉璞,幾塊碩大的綠松石。楚執柔指尖輕顫,先觸到那匣沉甸甸的奶酥與風乾牛肉,木匣邊角還沾著些許沙塵。她抽出壓在底下的紙條,字跡遒勁利落,正是聞璟的手筆,那句“戰場不易存鮮,此物耐放,閒時墊腹”看得她鼻尖微酸——他在刀光劍影裡,竟還記掛著她閒暇時的零嘴。

隨手將木匣擱在榻邊,她拿起那把小巧的匕首。鞘身冰涼,北地常見的犄角紋刻得細緻,筆觸工整,想來是他反覆叮囑工匠才能如此。她輕輕拔出寸許,寒光凜冽,竟是上好的夏晉精鐵,不用想也知是他從戰俘佩劍上拆下來的。這般剛硬的兵器,卻被他做成貼合女子握持的尺寸,還精心鐫刻了紋樣,楚執柔摩挲著紋路,彷彿能看見他在軍營裡,趁著戰事間隙與工匠細細交代的場景。

那方帳幔裁製的帕子壓在最下層,展開時,淡淡的硝煙味混著北地雪松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。她將帕子貼在鼻尖,閉眼片刻,竟像是能看見朔風呼嘯、千里冰封的景象。

目光移到那枚墨玉平安扣上時,楚執柔忍不住彎了彎唇角。墨玉漆黑瑩潤,繩結卻打得笨拙又緊實。那繩結與她送給聞璟的那塊獨山玉麒麟平安佩上的十分相似,雖錯了幾道,卻也不難瞧出來。那繩結是她幼時學打絡子時琢磨出來的,僅此一家,顯然是他練了許久才成的。她將平安扣系在腕間,玉質微涼,恰好壓下幾分暑氣,也壓下了心底的焦灼。

旁邊的北地輿圖攤開在榻上,山川河流、城鎮關隘都畫得清晰,幾處標註著“無戰事”的城鎮旁,他用硃筆細細寫了“待天下太平,你若願意,我二人便一起尋此處風光”。楚執柔指尖順著輿圖上的線條劃過,從荊楚到北地,遙遙千里,卻被他的字跡連在了一起。

最後,她拿起那封封緘完好的信。信封外大大的“平安”二字佔滿了整個頁面,拆開來,信紙帶著淡淡的墨香,他寫軍營的晨光、將士們的笑語,寫霧凇寫殘陽,寫林海雪原寫冰川寂靜,寫北地的星空比上京更亮,寫圍著篝火和將士們一起吃飯更香,字裡行間全是安穩平和,絕口不提沙場兇險局勢緊張。直到信末,那句“此信至時,想荊楚正值暑熱,孤身赴險,萬般小心,勿為我憂,善自珍重”才洩露出幾分藏不住的牽掛,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犄角紋記號。

楚執柔逐字逐句地讀著,指尖一遍遍撫過那些字跡,眼眶漸漸溼潤。她拿起那瓶冷香脂,膏體細膩,抹在手腕上涼絲絲的,祛暑止癢的效果立顯;又捻起一顆風乾的沙棘果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。那串駝骨念珠被她握在掌心,高僧開過光的溫潤觸感,像是能傳遞來遠方的安穩。

窗外蟬鳴依舊,流螢點點,楚執柔將信摺好,與匕首、輿圖、帕子等物一同妥帖收好。北地的風雖遠,可這些帶著他心意的物件,卻讓千里之外的牽掛變得真切可觸。她望著窗外的星空,輕聲呢喃:“聞璟,你也要安好…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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