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執柔原本想著,表兄特意千里迢迢跋山涉水,趕來荊楚給她捎東西,總得陪他好好逛逛這荊楚的山山水水,才算盡了地主之誼。可偏生不巧,趕上節度使司這陣子最忙的時候,文書堆得老高,瑣事一樁接一樁,楚執柔整日里天不亮就出門,深更半夜才回來,忙得腳不沾地,連頓安穩飯都顧不上在府裡吃,陪人遊山玩水的念頭,自然也就落了空。
她心裡過意不去,好幾次見了閒王,臉上都堆著愧疚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閒王瞧著她這副模樣,反倒樂得哈哈大笑,大手一揮便讓她只管忙自己的去,不用惦記著他。說他來荊楚也不是頭一回了,說不定比她這“地主”還熟些,正好自己四處走走,圖個自在。
打那以後,府裡的日子就有了些規律。楚執柔總是天沒亮就踏著晨露往節度使司去,這時候閒王還在床榻上睡得正酣;等她在署裡忙了一陣了,這邊的閒王才慢悠悠地起身,揣著把摺扇,優哉遊哉地出門去了。到了夜裡,閒王倒是常常能和楚執柔前後腳回府,不是抱著一捧荷花,就是拎著幾尾活魚,要麼就是山雞野果。楚執柔每每回府見了都要被逗樂。
到後來若是能回來得早些,就索性蹲在門口等著,等著閒王跟出門打獵似的給她捎帶一堆新奇的玩意回來,然後再拉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白日里的奇遇。要麼是遇見個虎頭虎腦的小兒,領著他滿山地找山泉眼;要麼是在江邊碰到位垂釣的老叟,陪著聊了半日前朝軼事。有一次閒王渾身溼透地回來,將楚執柔嚇了一跳,一問才知,他撐著小船去湖中心採蓮蓬,遇上個同樣貪嘴的頑童,兩人同時看中了一朵開得最豔的荷花,你爭我搶的,竟雙雙掉進了水裡,聽得楚執柔哭笑不得。
還沒等到楚執柔得空,閒王卻已經收拾好了行囊。前一夜,閒王漫不經心地提了句,明日便要啟程去蜀地,楚執柔聞言靜默了良久,當即就拉著人往城裡去了。
金陵不比上京宵禁森嚴,此時正是夜色正濃的時候。秦淮河畔燈火如星河般吹落,將粼粼水波染得鎏金閃爍,水面上倒映著燈火星光,恍惚間宛若遊在畫中。河面上畫舫凌波,絲竹聲悠揚婉轉,軟糯的吳儂軟語順著夜風飄得很遠。岸上游人如織,酒肆茶坊鱗次櫛比正是上客的時候。夜風裡,茶香與酒香纏纏綿綿,勾得人燻然欲醉,混著不知名的花香與糕點甜香,在夜色裡漾開幾分旖旎。
楚執柔拉著閒王循著酒香拐進臨河的巷弄,那家掛著“醉春風”酒旗的酒壚便藏在巷子深處。酒壚臨水而建,雕花窗欞正對著秦淮河,推窗便可盡攬河上風光。尚未進門,醇厚的酒香便混雜著醬肉和鹽水鴨的鮮香撲面而來,店內更是人聲鼎沸。江湖俠客豪飲狂談,酒碗碰撞聲鏗鏘有力;文人雅士淺酌慢飲,低吟淺唱;結伴而來的小娘子則輕聲私語,笑靨嫣然。
堂倌們提著酒罈酒壺穿梭其間,腳步輕快如飛,高聲應和著客人們的呼喚。
“來啦——上好的女兒紅,配著醬肉!”
“客官稍等,醉蝦這就來!”
額間滲著薄汗,臉上卻是熱絡的笑意。
楚執柔領著閒王進了一間臨水的雅間,點了他往常慣喝的竹葉青,又添了幾道秦淮小菜——大刀醬肉、油光鋥亮的鹽水鴨、脆嫩的醬黃瓜,還有一盤醉得恰到好處的河蝦,不多時便一一端了上來。
閒王執起酒杯,與她輕輕一碰,酒液入口甜綿、清純甜美,他轉頭望向窗外流轉的燈火,笑道:“這秦淮河上的夜色,比我記憶中的更添幾分韻味。”他頓了頓,回過頭來看著楚執柔道:“這便是你的政績了。”
楚執柔淺酌一口,目光掠過窗外的畫舫和燈火,垂下眼眸沒有回話。
閒王瞧著她面上惆悵難掩,不由得勾了勾嘴角,眼中笑意漸深。
“表兄此去蜀地,山高路遠,萬事小心。”楚執柔望著杯中晶瑩的酒液,輕聲道。
“阿柔,”閒王輕喚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追念道,“記得幼時在國學,我常偷偷溜出去玩。有一日回來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牆頭,一回頭便瞧見你站在圍牆下,睜著一雙清亮眸子定定瞧著我,一聲不吭。嚇得我直接從牆上摔了下去,疼得我呀哀哀直嚎。那般大的動靜,當即就把太傅招了來。我本就是慣犯,太傅一眼便知我又偷溜了出去,卻不想那次連累你一同捱了手板,夜裡回宮,又被父皇罰著跪了宗廟。”他頓了頓,勾唇失笑繼續道:“你也是個呆的,連句辯解的話都不會說。”
楚執柔聞言,唇角也漾開一抹淺淡笑意,未置一詞。
“後來我再翻牆出去,就發現牆根邊的灌木叢裡,藏了一架小梯子。”閒王眉眼含笑地看著對面的人,失笑道:“就是可惜,終究還是沒用上。”
楚執柔抬眸疑惑地看著他,問道:“為何?”
閒王攤了攤手,有些哭笑不得地道:“圍牆裡頭地勢高,翻出去易如反掌;外頭地勢低,進來才是難事。你把梯子藏在裡頭,我出去用不上,進來時又無人幫我搬過來。”
楚執柔聞言一愣,隨即赧然扶額。
閒王笑笑道:“我猜,那梯子還在灌木叢裡藏著呢。”
楚執柔抬眸,四目相對間,二人終是忍不住雙雙笑出聲來。
閒王含笑看著眼前難得笑的暢快的小娘子,眼底漾著溫軟笑意,輕聲道:“阿柔……”
“別對自己太苛責了。”他目光落在眼前之人尚顯稚嫩的眉眼上,語氣滿是疼惜,“你也不過是個尚未及笄的小娘子罷了。”
楚執柔猛地聽見這話,身子一僵,不禁怔愣了一瞬,待回過神來眼眶已經溼潤了。她喉間酸澀發緊,倉促一笑。
“從來不是誰生來就該出類拔萃,也沒有人能真正做到十全十美。”閒王的聲音依舊溫和,“你大可對自己寬容些,留些喘氣的餘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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