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執柔眉峰微挑，指尖叩了叩石案，語氣平靜卻帶著銳利的思辨：“兵不厭詐本是戰場常態，他燕臨徹身經百戰，不至於連這點格局都沒有。僅憑‘忌憚’二字，恐怕不足以讓他放下夏晉的大好局勢，千里迢迢來這大涼。”
“格局？”樓乾輕笑一聲，端起茶盞呷了口涼茶，“儲位之爭面前，何來絕對的格局？夜梟軍是莊淑公主一手帶出來的，當年莊淑被太子設計被迫和親，這支軍隊雖被燕臨徹收編，卻始終離心離德。他用了幾年時間，恩威並施花費了多少心力，才勉強讓軍隊臣服，可骨子裡的歸屬感，從未真正轉移。你那日的一番話，等於直接戳中了夜梟軍的軟肋，也戳中了燕臨徹的痛處。”
他放下茶盞，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點：“韓遂敢當眾違抗他的軍令，本質上是夜梟軍對莊淑的舊情未斷。可在燕臨徹看來，這也是你對他兵權的公然挑釁，更是讓他意識到，只要莊淑的影響力還在，這支軍隊就永遠不會真正屬於他。而你，恰恰是繼承了這份影響力的人。他若不親自來看看你，不搞清楚你與莊淑的淵源，不試試能不能收回這份影響力，往後如何安心登基？”
“再者，”樓乾聲音微沉，眼底閃過一絲深意，“燕臨徹與莊淑公主關係匪淺。單是你手中那張玄鐵梟紋長弓，就值得他不遠萬里，親自來這大涼一趟。”
“他與莊淑公主關係匪淺？”楚執柔心頭一震，眉頭緊蹙。可先前聞璟的情報裡，明明說二皇子與莊淑公主當年因兵權之事多次交鋒，積怨已久，勢同水火。
樓乾聞言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：“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這般輕信他人給的情報。明明手握紫衣衛這般縝密的情報網，卻要去聽信旁人的片面之詞——燕臨徹與莊淑公主多次爭奪兵權，這確實是不假。但要說積怨已久，那便是空穴來風。”
他緩了緩語氣，緩緩道：“莊淑公主是夏晉先皇后所生，身份尊貴。可惜先皇后後來因巫蠱之事牽連，含冤而死。先皇后逝後，夏晉皇帝便將她的嫡親妹妹冊封為新後，也就是如今的夏晉皇后。新後入宮不久，便誕下皇子，也就是如今的夏晉太子。”
“而燕臨徹的生母則是一介舞姬，當年後宮爭鬥頗受先皇后恩惠。燕臨徹出身微賤，且容貌自帶幾分異域風采，與夏晉皇室子弟格格不入，自幼便不為皇帝所喜。如今的夏晉皇后，素來善妒，又恐燕臨徹佔了‘長’字，日後會威脅到太子的儲君之位，故而多年來對他百般打壓，屢屢構陷。”
“莊淑公主自先皇后去世後，便失了庇護，被皇帝日漸冷落。而如今的皇后，在閨閣之時便與她的嫡姐，也就是先皇后，素有嫌隙，入宮後更是處處針對莊淑公主，讓她在後宮之中舉步維艱。”
樓乾的目光飄向亭外的荷塘月色，語氣帶著幾分悠遠：“燕臨徹與莊淑公主，年幼時也曾相互扶持，彼此慰藉，算是患難之交。只是後來，二人在朝堂之上政見產生了分歧，才漸漸有了‘爭奪兵權、針鋒相對’的局面。但要說積怨已久，倒也未必。夏晉皇后母族勢大，頗有幾分外戚專權的意味。多年來對二人百般打壓，太子更是視他們為眼中釘。當年莊淑手握兵權，燕臨徹尚是無名之輩，二人若不擺出‘針鋒相對’的姿態，恐怕早被一鍋端了。所謂的‘積怨’，怕不過是謠言罷了。”
楚執柔眉峰微蹙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繡架上的紋路，眼底帶著幾分猶疑：“可先生方才也說，二人雖有舊情，卻也因分歧形同陌路。莊淑公主已逝，一張長弓而已，真值得他放下夏晉儲位之爭的關鍵局勢，不遠萬里親自來這大涼？這未免太過冒險，不符合他步步為營的行事風格。”
樓乾端坐在石凳上，手中茶盞已涼，卻依舊把玩著杯沿，眼底含著幾分深意，含笑反問：“為何不值得？那長弓於你而言，或許只是贈禮；於燕臨徹而言，卻是故人遺物。而且，他若能與你達成達成一線，既能安撫莊淑舊部，又能消除你對這支軍隊的潛在影響力，何樂而不為？”
楚執柔沉默片刻，指尖的摩挲動作未停。
樓乾見狀，低低笑了幾聲，抬眸看向她，語氣帶著幾分循循善誘：“你且換個角度想。若有一日昭和公主身不由己，被送去夏晉和親，至死都未能落葉歸根。而你後來得知，她臨終前將一支隨身攜帶、視若性命的金簪託付給了一介陌生人，你會不會不計路途遙遠、不顧朝堂風險，執意去見那人一面，只為看一看那支簪子，確認她最後的心願是否了結？”
楚執柔的心猛地一揪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，瞬間啞口無言。她垂眸沉默片刻，再抬眼時，眼底已恢復了慣有的冷靜，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：“昭和不會去和親——只要有我在，就絕無可能讓她步莊淑公主的後塵。”
樓乾看著她眼底的執拗，眼底笑意更深，卻不再多言，只是端起涼透的茶盞，淺呷了一口。有些話，點到即止便好，剩下的，需得他人自己慢慢體會。
“那……”楚執柔壓下心頭的震盪，迅速將思緒拉回眼前，眉峰再次皺起，“燕臨徹此番前來會不會還有其他圖謀？咱們要不要提前佈防，做好應對準備？”
“放心。”樓乾將茶盞中剩餘的涼茶一飲而盡，杯底碰撞石案發出清脆的聲響，“他如今最要緊的是穩固夏晉帝位，短期內不會貿然與大涼撕破臉。此番前來，首要目的是你這個‘變數’，其他圖謀，多半是順勢而為，不會過於激進。但你的擔憂並非多餘，防人之心不可無，確實應當早做準備。”
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夜露，動作從容不迫：“紫衣衛已暗中加強監視，也摸清了夏晉使團的隨行人員底細，一旦有異動，會第一時間傳訊。此事交給我處理便好，你不必費心。安心繡你的萬壽圖，別讓這些瑣事擾了心神。”
說著，他抬眼看向亭外沉沉的夜色，語氣帶著幾分關切：“時辰不早了，我該回去了。你也早些歇著，萬壽圖明日再繡也不遲，仔細熬壞了眼睛。”
楚執柔聞言，乖巧地點了點頭，隨著他起身，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軟糯：“好，阿蠻記下了，聽先生的明日再繡。”
樓乾見她這般溫順的模樣，不由得失笑，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她的眉心，語氣帶著幾分寵溺的笑罵：“小女伢子……”
離千秋節尚有三日，楚執柔的萬壽圖已近收尾。硃紅雲錦上，最後幾處金線繡就的“壽”字剛落針，便聽得水榭外青鳥急促的振翅聲——夏晉使團已入上京城。話音未落，紫衣衛衛風便疾步趕來，神色凝重地躬身稟報：“稟郡主殿下，夏晉使團行至朱雀橋時，恰遇昭和公主鸞駕。二皇子燕臨徹的坐騎突然驚蹶，橋上秩序大亂，公主的馬車不慎翻入水中，公主受驚落水，現已入宮面聖了。”
楚執柔手中銀針猛地一頓，指尖傳來尖銳的刺痛。她低頭看去，暗紅色的血珠正從指腹滲出，滴落在雲錦之上，迅速暈開一片暗沉，恰好染透了一個鎏金篆體“壽”字，華貴的紋樣瞬間添了幾分刺目的戾氣。她擰緊眉頭，停下針線，心底竄起一股無名火。她閉了閉眼，指尖按壓住出血點，抬眸時眼底已恢復沉靜，沉聲問道：“昭和可有大礙？除了嗆水，是否傷及筋骨？”
“回殿下，公主被侍從及時救起，只是嗆了些水，受了驚嚇，暫無外傷。”衛風垂眸回話，補充道，“據宮中傳回的訊息，甘奉御已趕去照看，陛下聽聞後龍顏大怒，已命人徹查驚馬緣由。”
楚執柔揉了揉酸脹的眉心，起身吩咐道：“速傳青鳥，請樓先生即刻來見。”
“是。”衛風抱拳快步退下。
不過一炷香的時辰，樓乾便踏著暮色而來。他剛踏入水榭，便見楚執柔正對著那方染血的雲錦出神，指尖已不再出血，只是眼底沉鬱未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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