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,”燕臨徹話鋒一轉,眸色再度沉了下來,“他大涼想拿捏本王,沒那麼容易。這三條條件,本王可以答應,但也有本王的要求。”
他抬手,指尖輕點素箋:“第一,撤兵可以,但需大涼同時撤出邊境三成兵力,以示誠意;第二,盟約需由兩國國君親筆簽署,昭告天下,不得暗藏貓膩;第三,榷場需由兩國共同管理,商旅往來,需遵守同等規矩,不得偏袒一方。”
別急,燕臨徹跟自己說,別急……
紫宸殿內,鎏金蟠龍宮燈高懸,燭火躍動,將殿宇映得流光溢彩。龍涎香自鼎中嫋嫋升起,一縷縷纏上描金梁枋,與階下樂師指尖淌出的《萬壽無疆》融作一團,殿內推杯換盞熱火朝天。
大涼皇帝高踞九龍御座,明黃龍袍上十二章紋在燭火下熠熠生輝,他抬手壓了壓殿內的絲竹之聲,沉厚的嗓音透過層層衣香鬢影,傳遍殿中每一個角落:“今日朕千秋之辰,四海賓朋齊聚,八方使臣來賀,朕心甚慰。然,尚有一事,關乎兩國邦交、天下太平,需與諸位共鑑。”
殿內霎時靜了下來,金樽碰撞的脆響、低語寒暄的聲浪齊齊斂去。各國使臣舉著酒盞的動作凝在半空,目光齊刷刷投向御座,連呼吸都輕了幾分。
燕臨徹一襲玄色錦袍,腰間繫著夏晉皇室的蒼玉龍紋佩。聞言,他緩緩起身,抬手理了理衣襟,朗聲道:“夏晉與大涼,世代毗鄰,山川相連,偶有齟齬,皆因疆域相隔、人心存疑而起。今番,本王奉夏晉王上之命,與大涼締結盟約——南境駐軍盡數撤回關內,兩國開放邊境三處榷場,互市通商,商旅往來無阻;十年之內,互不侵犯,共御北境蠻族,同護萬里河山。”
話音落,兩名內侍捧著紫檀木描金托盤趨步上前,托盤上置著兩份燙金盟書,錦緞為底,硃砂為字,墨跡淋漓。大涼皇帝與燕臨徹先後移步至案前,提筆蘸墨,在盟書上落下各自的名號,筆力遒勁,力透紙背。而後,內侍奉上兩方印璽,硃紅印璽重重蓋下。
“好!”大涼皇帝拊掌而笑,聲震殿宇,“從此兩國睦鄰友好,兵戈入庫,馬放南山,共享太平!”
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喝彩聲,各國使臣紛紛起身舉杯,琉璃盞碰撞出清脆的聲響,此起彼伏。他們向著御座上的大涼皇帝遙遙舉杯,與燕臨徹躬身道賀,言語間滿是溢美之詞,彷彿滿殿皆是真心的歡喜。
唯有一隅,匈奴單于呼衍骨攥著酒盞的指節泛白,指腹幾乎要嵌進琉璃盞的冰裂紋路里。他身旁的副使面色鐵青,額角青筋微跳,壓低聲音咬牙道:“單于,夏晉這是明擺著倒戈!先前會盟,說好的共分大涼疆土,如今竟成了睦鄰友好——這口氣,咱們豈能咽得下?”
“住口!”呼衍骨低喝一聲,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,卻不得不強壓著怒火,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,跟著眾人舉杯。他餘光瞥見燕臨徹與楚執柔相視一笑的模樣,那笑意清淡卻默契,只覺牙根咬得發酸,滿腔的怨憤與不甘幾乎要炸開。
匈奴與夏晉暗中結盟,本是想借夏晉之手牽制大涼,待大涼兵力疲敝,再率鐵騎南下劫掠,奪下陰山以南的沃土。如今夏晉突然倒戈,與大涼締結盟約,無異於斷了匈奴的臂膀,將他們架在了火上烤。他今日若是敢當庭發作,便是落了一個“破壞邦交”的罪名,大涼與夏晉聯手,匈奴鐵騎縱是驍勇,也絕無勝算;可若是忍下這口氣,眼睜睜看著兩國交好,北境再無隙可乘,匈奴日後再難尋南下的良機。
呼衍骨端著酒盞,指尖微微發顫,酒液晃出幾滴,濺在他的黑袍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漬痕。他看著殿中央推杯換盞的景象,只覺喉間腥甜翻湧,彷彿要將牙齒咬碎嚥下去。
“匈奴單于。”
一聲清冽的女聲響起,呼衍骨猛地回神,抬眼便見正對座位上楚執柔,手中端著一盞琥珀色的酒,朝他舉杯示意,笑意晏晏:“今日乃千秋大喜之日,單于怎的獨自出神,可是有什麼心事?”
呼衍骨心頭一凜,忙斂去眼底的陰鷙,強撐著笑道:“郡主說笑了,本王只是……只是為兩國締結盟約歡喜,一時竟忘了舉杯。”
說罷,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辛辣的酒液滾入喉中,燒得喉嚨生疼,卻壓不住那股子憋屈的火氣。
楚執柔看著他強顏歡笑的模樣,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,卻未點破,只是微微頷首。
殿內的絲竹之聲再次響起,舞姬們旋著羅裙翩躚而入,裙襬翻飛如流霞,金釵銀釧碰撞出細碎的聲響。各國使臣依舊在推杯換盞,笑語晏晏,唯有匈奴使臣那桌,氣氛詭異,一時無人敢靠近。
紫宸殿的鎏金宮燈將殿宇照得亮如白晝,林松蘿一襲翟衣端坐在太子身旁,目光不由自主地膠著在殿中那抹緋色的身影上。
楚執柔身著御賜鸞紋公服,金線繡就的鸞紋在燭火下熠熠生輝;頭戴七尾點翠鳳簪,翠羽流光溢彩,襯得她眉眼愈發清亮銳利。
她是唯一一個周旋在滿殿文武百官、各國使臣中的女子,與周遭峨冠博帶的男子相比,非但不顯侷促,反而自成風骨。面對夏晉戶部尚書關於榷場稅收的詰問,她抬手舉杯,笑意大方,寥寥數語便將利弊剖析得明明白白,既守住了大涼的底線,又給足了對方顏面;應對西域小國使臣的攀附,她不卑不亢,一字一句藏著分寸,叫人挑不出半分錯處。言語坦蕩,寸步不讓。
林松蘿的視線掠過殿中眾人,見父親林太傅捻著鬍鬚,望著楚執柔的目光裡滿是讚賞,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。再轉頭看向身側的太子,前來同他應酬的官員與圍在楚執柔身邊的相比,難免冷清,偶有官員上前見禮,他也只是溫和頷首,言辭溫吞,透著一股小心謹慎的意味。
一股異樣的情緒悄然漫上林松蘿的心間,面上卻依舊笑得溫婉端莊。她端起面前的蜜漿抿了一口,甜膩的滋味卻壓不住心底那絲極淡的沉凝——楚執柔與她年紀相仿,如今卻已能在朝堂權謀間周旋自如,得皇帝倚重,受百官矚目,連太子在她身旁,都似黯淡了幾分。這念頭剛起,便被她強壓下去,他轉眼看向身側的太子,低聲提醒道:“殿下,魚膾生冷,少食為妙。”
太子沒察覺出林松蘿的異樣,只是依言放下了想要再夾的玉箸,目光依舊落在楚執柔身上,唇邊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。他看著對方被眾人簇擁,從容不迫地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間,想起八年前的除夕宴上,驟聞皇帝要讓楚執柔去荊楚,他幾夜未能安寢。當年的荊楚無異於龍潭虎穴,朝中人人避如蛇蠍,就連他也十分忌諱。楚執柔一介女子隻身前往,可謂是送羊入虎口,在寄去給對方的書信裡,他也不禁一再叮囑,讓她務必保全自身不要輕舉妄動。他其實想說無論如何自己都會護著她,但沒能說出口,他在東宮,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,即便是身為儲君,他也不敢託大為她擔保。如今八載光陰彈指過,她已是獨當一面的經略君主,太子只覺得萬分欣慰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眉眼間的笑意愈發柔和。
不遠處的溫樂熹,早已按捺不住心頭的自豪。她看著昔日一同長大、閨中說悄悄話的姐妹,如今在滿殿男子中鶴立雞群,風光無兩,便覺得一股熱流湧上心頭,連帶著坐姿都愈發端正,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,手中的團扇更是搖得飛起。
她伸手拽了拽身旁昭和的袖子,雀躍地道:“你看郡主殿下,好威風!連夏晉的使臣給她敬酒都要壓一壓酒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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