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應識九衢塵》宴會起風波(1)

作者:西芹蝦仁炒腰果·13天前

周遭的貴婦小姐們三三兩兩圍坐,或拈針引線,或品茗閒談,笑語盈盈間,盡是佳節的和煦景象。雖是後宅女人們聚會,卻也免不了往來應酬、人情攀附的俗事。這後宅的交情,處理得好,男人們在前朝也跟著受益;同樣的,處理得不好,也照樣能出大禍事——且就看誰家的主母會操持了。

楚執柔在鋪著雲紋錦墊的席位上坐定,從錦粲手裡接過一柄漆竹腰扇,握在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搖著,腕間纏金點翠的鐲環隨著手裡動作微微作響,側過頭同身旁的昭和低聲閒聊著,對水榭內外的暗流湧動、言語交鋒恍若不覺,懶得摻和。

還沒聊兩句,就有一位夫人領著一名不過二八年華的小娘子,端著酒杯走了過來。

見到昭和目光落到自己身後,楚執柔會意轉身,腰扇輕攏於膝前,目光平靜地落在二人身上。昭和見狀心領神會,當即起身朝鄭氏的方向走去,兩人寒暄著湊到一處。

來人連忙上前福身行禮,姿態恭謹,眼底的急切卻沒能藏住:“臣婦戶部尚書之妻程氏,攜小女薛未暄,拜見郡主殿下。”

楚執柔嘴角噙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,不動聲色地應道:“程夫人,薛小娘子,幸會。”她雖疲於應付人情往來,卻也不會在這種場合失了禮數——皇后娘娘親自操辦的宴會,好壞都要顧及她的顏面。

程氏面上的笑意瞬間濃了幾分,往前又挪了兩步,語氣殷切得近乎熱絡:“是臣婦冒昧叨擾,還望郡主殿下恕罪。殿下常年經略荊楚,公務繁冗,想來未必知曉——我家大郎薛竟暄今年剛入仕,便蒙聖恩派往荊楚下轄的豫章任職。”她刻意頓了頓,眼神里滿是驕傲與期盼,“殿下坐鎮荊楚八載,威德遠播,百姓無不稱頌,我家阿竟年輕識淺,行事難免有不妥之處,臣婦斗膽,懇請殿下日後能照拂一二。”說罷,便要拉著薛未暄再次行禮,手卻被女兒輕輕按住了。

楚執柔略一思忖便了然。當時她身陷囹圄,朝堂之上,戶部的薛尚書還為她說過兩句情,雖說大機率是皇帝授意。但能被皇帝授意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面演這一場戲,也說明此人屬於皇帝的陣營。如今薛竟暄赴豫章任職,於公是為荊楚添了一員干將,於私也算是投桃報李的機緣,不看僧面看佛面了。只是今日宮宴之上,滿朝文武家眷齊聚,她若是對程氏母女太過熱絡,反倒會給那位素來清廉自守、兢兢業業的薛尚書招來閒話,平白壞了對方的清譽,她自己也不願背上個“結黨營私”的名頭。

“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。”楚執柔緩緩開口,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程夫人這份舐犢情深,本郡主深為動容。只是如今荊楚軍政,已交由馮節度使與葉副使全權署理,二位大人皆是清正廉明、體恤民情之輩,在荊楚素有賢名,百姓敬之如父母。”她巧妙地繞開“私人照拂”,轉而強調公事公辦,“令郎奉皇命赴豫章任職,是為荊楚百姓謀福祉,我荊楚上下自當以禮相待,斷無怠慢之理。”

程氏面上神色一頓,待反應過來對方話裡的深意時,頓時有些倉皇。

程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眼底的殷切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倉惶。她久在婦人堆裡周旋,懂些人情世故,卻不懂官場忌諱,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,自己這般當眾攀附,或許反而會給丈夫和兒子惹麻煩。

楚執柔見她神色變幻,便知她已領會其中深意,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——還好不是愚鈍之人,省去了更多口舌。她端起身前食案上的琉璃盞,盞中琥珀色的荔枝酒澄澈透亮,映著燭光泛著細碎的光澤。她朝著程氏遙遙一舉,眉眼間笑意溫婉,語氣卻帶著幾分鄭重:“程夫人教養出令郎這等願為百姓年少有為、克己奉公的棟樑之才,楚某便代荊楚萬千百姓,謝過程夫人了。”

這一句話,既給了程氏臺階,又暗讚了薛竟暄的品行,順帶也抬了薛尚書的顏面。程氏聞言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連忙舉起酒杯,臉上重新堆起得體的笑容:“臣婦不敢當!若日後犬子能為殿下分憂、為荊楚百姓造福,便是我薛氏滿門之幸。”說罷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覆杯示意,姿態恭敬又不失體面。

楚執柔含笑頷首。

放下酒杯,程氏的目光立刻落在女兒身上,伸手將人往前拉了一把,語氣裡的驕傲藏都藏不住,話裡話外都帶著更深的意味:“不瞞殿下,臣婦這小女未暄,自幼便喜愛詩詞歌賦,在河東一帶也得了些薄名。今日這場宴會,能得殿下這般人物品鑑,也是她的福氣。殿下素來最是公正賢明,若是覺得這孩子尚可,往後在京中,還望殿下垂憐,多提點一二。”她沒敢明說所求,卻字字句句都在盼著楚執柔能看中女兒,無論是納入眼緣,還是在合適的場合多提一句,都是機會。

楚執柔聞言,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她自然懂程氏的言外之意,殿中諸多夫人領著女兒四處見禮,心思皆是如此,不過是藉著乞巧的由頭,盼著自家女兒能被“看中”。她目光轉而落在薛未暄身上,卻見那小娘子眉眼清婉,手中握著的玉杯映襯得指尖瑩白如玉,低眉斂目,嘴角笑意淺淡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與疏離,腳步刻意落後半步,隱在程氏身後,低調內斂。聞言,方才還淺淡的笑意徹底暗淡了下去,握著玉杯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,顯然對母親的話極為牴觸。

“聽聞薛小娘子出口成章、潑墨成詩,今日一見,果然是秀外慧中,氣度不凡。”楚執柔沒有接程氏的話茬,只是順著“才女”的話題誇讚薛未暄。

薛未暄聞言,緩緩抬眸,目光清澈如溪,沒有半分邀功討好之意,對著楚執柔款款福身,聲音輕柔卻清晰:“郡主殿下謬讚了,臣女才疏學淺,實不敢當‘才女’二字。殿下以女子之身經略荊楚八載,使荊楚從兵荒馬亂到如今康衢煙月、文教大興,更是憑一己之力入朝議政,名垂青史,殿下才是真正的柳絮才高、巾幗奇才。”她的誇讚不卑不亢,既沒有順著母親的話往深裡接,又恰如其分地肯定了楚執柔的功績,既給了對方面子,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線。

楚執柔微微挑眉,執起琉璃盞淺呷一口,酒液甘甜,帶著荔枝的清香,滑入喉間溫潤爽口。

程氏卻沒聽出女兒話裡的避重就輕,臉上難掩喜色,連忙補充道:“小女頑劣,不過是平日裡喜歡舞文弄墨罷了,能得郡主殿下金口玉言褒獎,真是她三生有幸。不瞞殿下,就連太傅大人都曾誇過她的詩作得好呢!”說著,便想拉著薛未暄:“未暄,今日這般佳節良辰,不如你趁興作一首乞巧詩,也不負這般好景緻。”她只想讓女兒多露幾分才學,好讓楚執柔記在心裡,往後才有更多機會。

薛未暄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,連忙按住母親的手,對著楚執柔欠身,臉上帶著一絲赧然的笑意,語氣誠懇:“母親自幼長在河東,直至父親升任戶部尚書,才隨父入京,未曾見過太傅大人的威嚴,言語間難免有失妥當,還望郡主殿下見諒。”她頓了頓,繼續解釋道:“先前兄長科舉及第,赴瓊林宴時,曾得太傅大人提點。兄長知曉臣女喜愛詩詞,便將臣女一篇拙作呈上,請太傅大人指點用詞。太傅大人愛護晚輩,才隨口鼓勵了一句‘遣詞造句見璞歸真’,實在當不得‘誇讚’二字。郡主殿下師從太傅大人,更是曾獲太傅大人親筆作傳,臣女與殿下相比,無異於螢火之比皓月,今日在殿下面前提及詩詞,實在是班門弄斧。”

這番話既委婉地糾正了母親的誇大之詞,又巧妙地避開了“當眾獻藝”的要求,態度謙遜卻立場堅定。程氏聞言,愣在原地,有些懵懂地看向女兒,似乎沒料到一向溫婉的女兒竟會這般“不懂事”,放著這般露臉的機會不抓。

楚執柔指尖摩挲著琉璃盞壁上的流雲暗紋,目光落在薛未暄清婉的眉眼上,眼底的讚賞更甚。她自然看得出薛未暄的心思,也明白她的清高——不願捲入這場心照不宣的“甄選”,不願為了虛無的前程委屈自己,這份清醒在這趨炎附勢的宴會上,實屬難得。

“薛小娘子談吐得體,禮數週全,且心思通透,性情嫻靜,實屬難得。”楚執柔再次舉杯,淺呷一口酒,目光掃過薛未暄時,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溫和,“這般性情,倒是難得的純粹。”她沒有再提詩詞,也沒有接程氏隱晦的託付,既給了薛未暄體面,也暗中表明了自己的態度——她不會強迫任何人,也不會輕易摻和。

薛未暄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感激,對著楚執柔微微頷首,那抹不易察覺的疏離終於淡了些。而身旁的程氏雖有些失望,但見楚執柔對女兒頗為讚賞,又覺得此事尚有轉機,臉上依舊帶著笑意,只是語氣裡的急切收斂了不少。

“程夫人在與郡主殿下聊些什麼,怎麼都把咱們姐妹晾在一旁了?”一道張揚響亮的聲音從一旁響起,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調侃笑意,打破了席間的平和。

楚執柔聞言,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蹙——這聲音尖利得有些刺耳,與宴會上溫潤的氛圍格格不入。她轉眼看向正朝這邊走來的婦人與小娘子,二人雖身著皇后御賜的鈿釵禮衣與桃夭色襦裙,妝容卻畫得格外濃重,映著廊下透進來的明晃晃日頭,只覺俗氣逼人。更讓楚執柔不適的是,母女二人皆是坐腰軟頸、身形歪斜,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刻意的輕佻,全無高門貴婦該有的端莊體面。

“臣婦門下省侍中之妻吳氏,參見郡主殿下。”吳氏斂衽福身,目光卻落在楚執柔身上,帶著幾分探究與算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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