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子……成婚一事……能否……緩緩?”
楚執柔指尖正輕輕捻著聞璟的耳垂,聞言動作驀地一頓,面上掠過幾分驚疑,望住他怔忪片刻,隨即輕輕頷首,指尖轉而帶了幾分安撫的力道揉了揉他的耳廓,語氣柔得像穿堂而過的清風:“怎的了?可是出了什麼事?”
聞璟垂下眼睫,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,靜默良久,喉結幾番滾動,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。末了,他抬手覆上耳邊那隻溫軟的手,引著它貼上自己的臉頰輕輕蹭了蹭,抬眸時,眼底紅絲隱隱,沉沉目光落在眼前眉眼溫煦的女子臉上,如鯁在喉,終究沒能吐出一個字。
楚執柔將他眼底的愧疚瞧得一清二楚,心頭驟然一鬆,輕輕勾了勾嘴角,語氣帶了幾分哄勸的意味:“阿璟,你得同我說,否則我要亂想的。”
聞璟喉結又動了動,終是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裡裹著難以言說的沉鬱:“若不是我無能,被困在雁門關,你何至於孤身犯險,惹來滿朝文武交章彈劾?你本是金枝玉葉皇親貴胄,獨自一人遠赴荊楚,兢兢業業數載,多少宵衣旰食的日日夜夜,克己奉公、勵精圖治,才掙得如今名滿天下、御筆親封的榮光。你本該在荊楚受萬民擁戴,安穩度日,卻因我的差錯,受了這許多委屈與艱苦……”
“我自詡將門之後,自幼習武,卻天真以為憑一杆長槍便能護國衛民,卻不想到頭來,還要叫你去同那些朝堂上的虎狼周旋。”聞璟的聲音愈發低沉,字字句句都墜著沉甸甸的自責,“你本是不慣飲酒的,昨夜為著應酬卻醉得人事不省,我見了,心裡就跟被鈍刀子剜了一刀似的疼。若我還能如八年前那般,橫槍立馬,大剎夏晉的威風,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去吃那等苦。”
他握著楚執柔的手緩緩攥緊,指節泛白,喉結滾了滾,眼底是翻湧的愧怍:“所以娘子,我想回北境去。憑一身本事,將那些心懷不軌的胡虜死死擋在關外,叫他們不敢越雷池一步。我想守好這國門,讓你穩坐高堂,光風霽月、不染塵埃。”
楚執柔靜靜聽著,眸光微動,半晌後忽然低笑出聲,反手與他十指相扣,眉眼間盛著溫柔笑意,語氣卻帶著幾分鏗鏘:“呆子,我率一方王土、牧一方生民,為國為民,本就是分內之事,何來委屈艱苦之說?且不說你與萬千將士,尚能以血肉之軀庇護我大涼國泰民安。便是昨夜宴上,同那些虎狼周旋的又何止我一人?滿朝文武,乃至東宮太子與聖上,都在為我大涼權益小心籌謀。你們有你們的犧牲,我們有我們的作為,你又何必如此耿耿於懷?”
“雁門關一役,你以數百守兵抵禦夏晉三萬精兵,圍困數月而關隘巋然未破,城中百姓更是無一人傷亡,這般功績,便是衛霍在世,也當讚一聲少年英雄,你又何來‘無能’一說?”楚執柔抬手,珍重地捧住他的臉,指尖拂過他眉宇間的鬱色,輕聲道,“早在八年前我便說過,你是前途無量的帥才,我見不得你虛負凌雲、襟懷不開。如今你想重返北境,戍衛我大涼萬里河山河清海晏,掙下青史留名的赫赫功績,我自是欣喜萬分,無有不從。我非是那等凡夫俗子,成婚一事本就不該牽絆你的腳步,你無須顧慮。日後你若能有幸封狼居胥、勒石燕然,再風風光光以十里紅妝迎我過門,我自是心甘情願。”
“至於舅舅那邊,”楚執柔順勢將臂彎搭在聞璟脖頸上,眉眼間漾開一抹嬌俏的笑意,“他素有聖賢之名,並非冥頑不化之人,亦有他自己的一番致堯舜、安黎元的抱負。你如今雄姿英發,正是要為他再立堯舜之盛名的好事,他定然不會為難。我回頭尋個時機,同他分說清楚便是。”
“不。”聞璟伸手抵在楚執柔背上,借她幾分力道免得她吃力,沉聲道,“此事本是我的過錯,斷沒有再勞你去同陛下面陳的道理。我親自入宮面聖請罪,請纓重返北境,誓要掃清邊塵,以報君恩。”
楚執柔目光灼灼地看著他,眸中光彩熠熠,微微頷首:“……好。”
日頭西斜,熔金般的餘暉漫過青瓦飛簷,待暑氣漸斂、古槐蔭長,聞璟才將楚執柔送回郡主府。
踏入內院時,樓乾正坐在涼亭內慢條斯理地品著涼茶,眼尾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。他對面的徐綺夏則大喇喇地將一隻腳踩在石案上,一手叉腰,一手拎著柄刀鋒雪亮的障刀,柳眉倒豎,正高聲說著什麼,滿院的蟬鳴都似被她壓下去幾分。
兩人聞聲轉頭,望見並肩而來的一雙璧人,面上神色驟然一暖。
“囡囡!還有聞家小子?你今日怎的也跟著過來了?”徐綺夏即刻收回踩在石案上的腳,手腕一翻,將障刀利落歸鞘,臉上漾開爽朗笑意,朝聞璟抬了抬下頜,語氣熟稔得如同自家晚輩。
樓乾倒是不動聲色,只是眉眼溫和地看著兩人走來。
聞璟見狀整肅神色,闊步邁入亭中,雙膝一彎便直直跪在了青石板上,脊背挺得筆直如松,語氣鄭重:“先生、徐公,晚輩今日前來,是有一事想向二位長輩稟明——晚輩與郡主的婚事,望能暫緩,晚輩……想回北境去。”
話音落,滿院寂然。
樓乾面上神色倏然一凜,手中的茶盞緩緩擱在石案上,玉盞與青石相觸,發出一聲輕響。他垂眸看著跪地的青年,周身的氣息沉了幾分,沒有開口。
一旁的徐綺夏卻是瞬間炸了毛,腰間才入鞘的障刀“鏘”的一聲再度出鞘,寒光映著她盛怒的眉眼。她眉頭緊擰,目光凌厲如刀,死死剜著聞璟,厲聲質問道: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!你別跟我說你堂堂聞氏將門郎君,竟是要在婚事上臨陣脫逃!還是說,你想給老孃來一齣朝三暮四的混賬戲碼?我告訴你聞璟,便是叫你悄無聲息地死在這郡主府裡,對老孃來說也是易如反掌——”
跟在聞璟身後進來的楚執柔見她神色凜冽,不似作偽,心頭咯噔一跳,背後霎時沁出一層冷汗。她知道徐綺夏的性子,說一不二,言出必行,忙快步上前按住她執刀的手腕,急聲勸道:“徐姨!徐姨息怒!他不是那個意思!您先聽他把話說完、先聽他說……”
“囡囡你別攔我!這混賬東西分明是——”徐綺夏還想掙開楚執柔的手,繞過她上前與聞璟對峙,卻被樓乾一聲沉喝打斷。
“徐五,”樓乾目光沉沉地落在跪著的聞璟身上,聲音不高,沉聲道,“你和阿蠻先出去。”
“老大!”徐綺夏不甘心地叫了一聲,卻對上樓乾微沉的臉色,終究是悻悻地作罷,惡狠狠地瞪了聞璟一眼,才被楚執柔半拉半勸著往庭院外走,一邊走還一邊低聲憤憤道:“這小子要是敢負你,看我不扒了他的皮……”
待楚執柔哄勸的聲音漸遠消失,樓乾才沉聲開口道:“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?”
聞璟垂眸,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,語氣卻依舊堅定:“晚輩明白。夏晉同意結盟不過是權宜之計,他日朝局更迭,烽煙再起不過是早晚之事。況西域各部的鐵騎仍在草原上游蕩,雁門關撤去三成守軍,已是門戶洞開。晚輩身為鎮北侯府子弟,理當回去守著,護關外的百姓,也護關內的安穩……唯有四海昇平,郡主才能無憂無慮、盡展胸襟,不必同那些魑魅魍魎虛與委蛇。”
樓乾聞言,端起桌上的涼茶呷了一口,冰涼的茶湯滑過喉嚨,卻壓不住眼底翻湧的寒意。他言辭隱晦隱晦,卻難掩機鋒:“朝堂之上,從來都不缺揣度聖意的人。你父親被召回京頤養天年,是陛下給的體面,也是對你鎮北府的仁慈——那撤回的三成守軍,若我所料不錯,必將全是你鎮北軍的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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