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靜默良久,就在樓乾平復完氣息,準備開口再勸時,聞璟忽然抬手,從胸前衣襟內摸出一隻陳舊褪色的錦囊。他解開繫帶,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——竟是一塊玄鐵兵符,上面鐫刻著的“聞”字,在殘陽下泛著冷硬的光。
樓乾一見那塊兵符,瞳孔驟縮,霍然起身。
聞璟將兵符擱在身前的青石板上,眸底映著幽幽寒光,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:“先生所言的局勢,父親早在八年前便已參透。先生恐怕不知,當年與夏晉一役,戰死沙場的……本應是我,而非鎮軍大將軍。只是陰差陽錯,才叫老將軍受了無妄之災。正如先生所言,此番撤出北境的三成守軍,必然全是我鎮北軍將士。但父親打算將鎮北軍的五萬兵馬全數交出,他唯恐遲則生變,便叫我借回京述職之機,早早將兵符上交。我此番重返北境,麾下無一兵一卒——不止是我,我的二位兄長亦是如此。先生,陛下早已對我聞氏生出猜忌了……”
樓乾看著那枚兵符,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荒誕之感來。他覺得自己應當是憤怒的,但又莫名覺得可笑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抬眸望向天邊的萬丈霞光,滿頭華髮盡染黃昏。他覺得自己可能是老了,竟生出幾分追念往昔的悵然來……
樓乾回過頭,目光落在跪地的聞璟身上。少年人垂首斂目,腰背卻依舊挺拔如松,不見半分頹唐。他上前一步,在聞璟面前半蹲下身,伸手將那塊兵符撿起塞進錦囊,又妥帖地放回聞璟的胸襟裡。
做完這一切,樓乾起身,沉聲道:“我會和阿蠻一起留在上京。你放心去便是。”說完,伸手拍了拍少年人挺闊的肩膀,抬腳出了院子。
聞璟抬頭,看向天邊已然完全沉落的夕陽,暮色四合,長庚星起。他喉結滾動,聲音沙啞,喃喃道:“多謝……先生。”
另一邊,徐綺夏正氣呼呼地捏著柄灑金團扇呼啦啦地扇著,腮幫子鼓得老高,身側的楚執柔挽著她的手臂,正軟言軟語地好生哄著。
楚執柔瞥見樓乾緩步進來,立即起身迎上去,親暱地拉著他落座,又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,輕聲問道:“先生,如何了?”
樓乾抬手屈指,輕輕敲了敲她的眉心,眼底漾著幾分無奈的笑意:“還沒過門呢,就這般憂心你那郎君——罷了,我替你多要了十擔聘禮,如何?”
“才十擔?!”徐綺夏猛地將團扇拍到案几上,震得茶盞叮噹作響,忿忿啐道,“那臭小子,想一齣是一齣,當我家囡囡是什麼?依我看,多要他五十擔都不過分!”
楚執柔有些哭笑不得,“我要這麼多聘禮做什麼。”
夜色漸深,楚執柔洗漱完畢,褪下釵環,躺上了床榻。伺候的侍女輕手輕腳地放下紗幔,又仔細理好邊角,這才斂聲屏氣地退到了外間。
楚執柔翻了個身,枕著柔軟的錦枕,不多時便墜入了一片混沌的夢境裡。
周遭是深不見底的墨色,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繚繞周身,溼冷的寒意順著衣料往骨縫裡鑽,凍得人指尖發麻。楚執柔茫然四顧,正要提步,一股刺骨的惡寒卻順著脊骨直竄天靈——身後傳來一聲利刃破空的銳嘯。
幾乎是本能的反應,楚執柔猛地側身,鋒利的劍刃擦著她的胸前掠過,錦緞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,溫熱的鮮血霎時噴湧而出,染紅了大半前襟。她驟然抬手,拼盡全力推了對方一把,那人似是將全身的力道都灌注在這一劍上,竟被她推得踉蹌幾步,與她拉開了距離。
楚執柔心跳如擂鼓,心有餘悸地抬眼望去,霎時瞳孔驟縮——那人身上穿著明黃色的龍袍,十二章紋在晦暗的光線裡隱約流轉,非但沒有半分帝王的華貴,反倒透著一股蝕骨的寒涼。劍鋒斜斜垂落在身側,寒芒凜冽得懾人,劍穗上那顆碩大的東珠輕輕晃動,晃得人心裡一陣陣發慌。
龍袍加身,佩劍亦是皇帝的隨身之物,可那人的身形輪廓,卻半點不似她那位皇帝舅舅。
容不得她細想,那人已迅速提劍欺身而來,劍光如流火般鋪天蓋地,劈、刺、挑、斬,招招密不透風,招招直取要害。楚執柔倉促躲閃,肩頭又被劃開一道極深的口子,溫熱的鮮血迅速浸透了整個衣袖,疼得她牙關緊咬。
她霎時如墜冰窖——對方的殺意凜然刺骨,分明是衝著取她性命而來。
驚悸過後,楚執柔反而冷靜下來。她藉著對方收招的間隙,迅速掠到一根盤龍柱後,藉此與那人拉開距離。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喉間的腥甜,揚聲道:“閣下龍袍加身,手持帝王佩劍,想來身份尊貴。你我素昧平生,無怨無仇,為何非要取我性命不可?”
霧氣翻湧,那人腳步未停,劍風愈發沉厲狠戾,全然不理會她的周旋,只一味地悶頭進攻,招招狠絕,不留半分餘地。楚執柔凝神應對,只覺對方的身形,竟有著幾分說不出的熟悉,可那周身散逸的凜冽殺意,卻又讓她覺得陌生得可怕。
她藉著盤龍柱的遮擋,堪堪避開又一劍,心頭卻猛地一跳——
還未來得及深思,那人已繞柱而來,長劍直指她的心口。
千鈞一髮之際,劍光映亮了那人的臉龐,楚執柔猝不及防撞進了那雙眼睛裡——那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,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,叫她心驚膽寒,可恨意深處,卻又藏著極致的悲愴、徹骨的憤怒,還有無邊無際的絕望與悔恨……
陡然間,一個模糊的影子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,快得抓不住分毫。
“你到底——”她的話卡在喉嚨裡,眼睜睜看著劍鋒離自己的心口越來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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