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應識九衢塵》拜望林太傅(2)

作者:西芹蝦仁炒腰果·10天前

轉過照壁,便見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著素色儒袍,正躬身從一個碩大的紅木書箱裡捧出一卷紙頁泛黃、邊角已然被摩挲得發毛的古籍,小心翼翼地攤開在青石板案上,置於烈陽下晾曬。滿院都飄著淡淡的墨香與紙漿的清冽氣息,天光映在書頁上,又落在林太傅的鬢髮間,微風拂過,卷冊嘩啦啦作響。

聽到腳步聲,林太傅轉身,見是楚執柔,眉眼舒展。

楚執柔忙快步上前,對著林太傅深深一揖,恭謹見禮道:“學生楚執柔,久未拜望夫子,今日特來請安。”

林太傅上前抬手虛扶了她一把,微微頷首,“不必多禮。”

楚執柔起身,身姿端方,唇邊噙著淺淡卻懇切的笑意,語氣謙和恭謹:“多謝夫子數載以來,對長生、長順二人悉心教誨,周全照料。不僅授二人經史子集、六藝騎射,更於衣食起居、康健冷暖處時時掛懷,殫精竭慮。二人如今褪去稚拙,嶄露頭角,品行才學皆有大成,全賴夫子嘔心瀝血,栽培庇護。學生今日登門,一來為夫子請安,二來更要替長生、長順,向夫子深致謝忱。此恩此情,門生此生不敢或忘。些許薄禮,聊表寸心,還望夫子莫要推辭。”

說罷,楚執柔轉身從隨侍小廝手中接過零碎的禮品,雙手穩穩奉上,姿態恭謹無失。

林太傅目光掃過那幾箱糧米筆墨、荊楚特產,眉頭微蹙。

楚執柔察言觀色,忙上前一步補充道:“夫子不必介懷。此非金玉珍奇,不過是學生藩地所產的土物罷了,不值什麼銀錢,勝在帶著幾分鄉野地氣,尚算新鮮。”她抬眸望向林太傅,眸光澄澈坦蕩,語氣愈發誠摯,“學生並非要行那世俗應酬之禮。只是念及筆墨紙硯乃夫子日常所需,瓜果點心亦是荊楚常物,粗樸實在,聊表寸心,還望夫子莫再推辭。”

一旁的長順忙上前幫腔:“夫子,殿下一片赤誠心意,您就莫要推辭了。”

“是啊夫子,”長生亦頷首附和,“筆墨紙硯您日日都要用,那些瓜果點心,也是荊楚獨有的滋味,您且嚐個新鮮也好。”

林太傅望著眼前恭敬而立的楚執柔,又見那兩個少年一臉懇切,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,擺手示意廊下小廝將禮品收下。他轉頭看向楚執柔叮囑道:“下次萬莫再如此多禮。”

“學生記下了。”楚執柔展顏一笑,應聲答道。

林太傅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楚執柔目光掃過院中,只見數十卷泛黃古籍正攤開在日頭下晾曬,一旁書箱裡還堆著大半尚未取出的藏書,當即含笑請纓:“夫子,剩餘的便交由學生來吧。”

林太傅微微頷首,踱至石案前坐下,抬手揉了揉後腰,語氣輕緩地問道:“你經略荊楚數載,治境可還順當?”

“一切尚算順遂。”楚執柔笑著應了一聲,隨即在書箱前半跪,俯身小心翼翼地從箱中抱出幾卷捆紮整齊的古籍。長生見狀,連忙上前接過,轉身走到曬書的竹蓆旁,將古籍一本本輕輕攤開,動作輕柔,生怕損了書頁。

“學生才疏學淺,於治政一道本無甚見解。所幸母妃舊部皆是忠直良臣,一路盡心輔佐,鼎力相助;更有陛下聖明,對學生多有信重,許以便宜行事之權,這才不至讓學生這等愚鈍之人,在任上貽笑大方。”楚執柔一邊說著,一邊又從箱中捧出一摞古籍,遞給一旁待命的長順。

林太傅抬手捋了捋頜下花白長鬚,聽罷,卻是輕輕搖了搖頭,眉眼舒展:“郡主何必妄自菲薄?殿下的策論策問,皆是老夫親授。當年國學堂中一眾學子,論天資聰穎、悟性之高,當屬你首屈一指。經論辭賦,皆是一點即透,舉一反三。彼時你尚是垂髫稚女,卻已胸懷丘壑,暗藏抱負。如今能有這番作為,實屬情理之中。”

他話鋒微頓,眸色漸深,語氣也添了幾分鄭重:“你在楚地,興修陂塘水利,開墾荒田萬頃;輕徭薄賦,勸課農桑,百姓得以安居樂業;又開山闢路,疏通商道,更募良醫,治理荊楚瘴癧之疾,此乃福澤萬代的善舉。更難得的是,你開辦州學縣庠,大興文教之風,當年殿試,荊楚二十七子同登金榜,名動京華,舉朝震動。如今荊楚之地,倉廩實,衣食足,夜不閉戶,路不拾遺,你當居首功。這般功績,便是朝中男兒,亦少有能及者。”

“只是郡主,”林太傅話鋒一轉,語氣陡然沉了幾分,目光中帶著幾分憂色與提點,“少年得志,固然是人生幸事。但水滿則溢,月滿則虧的道理,老夫不必多言,你當知曉。”

楚執柔手中的動作驀地一頓,抬眸望去,正撞見林太傅眼底深藏的晦暗與關切。她心頭一凜,眸光微動,沉吟片刻後,當即起身,對著林太傅深深一揖,沉聲道:“學生多謝夫子提點,這番訓誡,門生必刻於心,不敢或忘。”

林太傅見她一點即透,心明如鏡,不由得暗自鬆了口氣,微微頷首,抬手示意她繼續忙活,眉宇間的憂色也淡了幾分。

楚執柔復又蹲下身,將書箱裡最後幾本泛黃古籍輕輕捧起,遞到長順手中。一轉頭,卻見長生不知被哪卷書冊勾了心神,竟捧著書席地而坐,目光專注地沉浸在書頁間,手邊最先接過的那幾本書,還原封不動地撂在一旁,未曾晾曬。

長順將最後幾本古籍細細攤開在竹蓆上,又將長生那幾本拿去晾好,直起身時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,額髮被濡溼了幾縷。

楚執柔望著二人這般親近無間的模樣,不由得會心一笑。她轉頭看向石案旁靜坐的林太傅,語氣溫和問道:“夫子,長生、長順二人叨擾您已是許久。如今學生既已歸京,便斷沒有再勞煩您的道理。只是不知吏部對他二人的任命,究竟批了下來沒有?擬的是哪州哪郡的差事?也好讓學生提前為他二人安排妥當。”

林太傅聞言,面上先是一怔,隨即眉宇間便浮上幾分沉鬱之色,久久沒有言語。

楚執柔心頭咯噔一下,眸光微凝,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一旁立著的長順。

長順有些不自然,抬手撓了撓後腦勺,訥訥道:“殿下,我和長生的任命……還沒下來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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