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楚執柔出了宮正往郡主府去,午後日頭毒得厲害,潑灑在長安街的青石板上,蒸起一層薄薄的暑氣。身上的絳色朝服本就厚重,織金的雲紋在日頭下吸足了熱,貼在背上燙得人難耐。偏生她今日入朝時顧著快捷,沒叫人備馬車,只騎了房星就進了宮。此刻韁繩在手,掌心都浸出了汗,正想著尋一家臨街的茶樓歇腳躲涼,就聽見有人脆生生地喊她。
“殿下!阿柔姐姐!”
楚執柔緊了緊韁繩勒住馬,循聲望去,就瞧見旁邊“煮雨軒”二樓臨窗的位置,探出來一個嬌俏的身影。那人穿著一身松花地纏枝紋提花半袖衫,肩上搭著縷金披帛,雙環望仙髻頂上的累絲金冠和纏紋金簪映著日頭,流光刺目。她手裡握著一柄螺鈿山水團扇,正踮著腳雀躍地朝楚執柔揮——正是溫樂熹。
楚執柔挑了挑眉,嘴角漫出一抹淺淡的笑意,順勢便在茶樓門前翻身下馬。茶樓的堂倌眼明心亮,雖未見過楚執柔本人,卻見她一身正二品朝服,腰間懸著金魚袋,心裡便已將人猜透八分,立刻滿臉堆笑地殷切迎了出來。
楚執柔將韁繩隨手丟給迎上來的夥計,由堂倌引著正要往二樓走,就聽見咚咚咚的急促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。還不等她出聲,一個身影就噔噔噔跑下來,撲進了她懷裡。
“阿柔姐姐!”溫樂熹一把抱住楚執柔的腰身,興奮得踮著腳蹦了蹦,髮髻上的珍珠墜子撞得叮噹作響。
楚執柔被她撞得晃了晃,忙一手環著她的腰防止她摔下去,另一手牢牢扶住旁邊的木欄杆,笑罵道:“瘋丫頭,悠著點兒!這要是滾下去,咱們倆今兒個就得被人橫著抬回去,指不定就叫人看了笑話。”
溫樂熹嘿嘿一笑,鬆開手,轉而挽住楚執柔的胳膊,半拖半拉地往樓上帶:“阿姐你回上京這麼久,我就上次宮宴上遠遠瞧了你一眼,隔著那麼多人,連句話都沒說上。這回好不容易叫我撞見你,我高興嘛!”
楚執柔順著她胳膊上的力道,慢悠悠往樓上走,抬手替她拂去鬢角沾著的一縷碎髮,笑道:“這三伏天的,日頭這麼烈,你不在府裡躲著,怎麼跑到這茶樓裡來了?”
“哎呀,”溫樂熹撇了撇嘴,面上登時籠了一層鬱色,撅著嘴嘟嘟囔囔道,“還不是我那阿孃!我都要懷疑我是不是她親生的了,天天就想著把我打包嫁出去,就跟我是什麼燙手的麻煩似的。這麼熱的天,非要拉著我出來跟人相看。兩個素不相識的人面對面坐著,端著架子裝模作樣,喝茶都喝得沒滋味,好生無趣呢……”
楚執柔莞爾,抬手替她扶正鬢邊一支因為方才跑動而歪了的金步搖,指尖觸到冰涼的簪頭,半戲謔地道:“哦?是誰家的兒郎,竟能入咱們堂堂溫相府小娘子的眼?”
“叫什麼鄭……鄭安呈!”溫樂熹咬著牙哼了一聲,湊到楚執柔耳邊,壓低了聲音憤憤道,“說是滎陽鄭氏的子弟,年紀跟我哥差不多。據聞是上次春闈的庶吉士,今歲散館考核列了優等,留在上京翰林院當了個侍詔。一開口就是之乎者也,酸得倒牙,瞧著副眼高於頂的樣子,鼻孔都快翻到天上去了!方才還嫌我滿頭金玉,說什麼略顯俗氣,他懂個什麼呀!真不知道我阿孃怎麼就瞧上他了,還非要我來跟他喝這盞悶茶……”
楚執柔略一思忖,便知此人是誰,眉眼間漾起幾分瞭然的笑意,輕聲道:“滎陽鄭氏乃關東望族,百年簪纓世家,這鄭侍詔又是一族嫡系子弟,如今入了翰林院,也算年少有成。”她說著,又湊近溫樂熹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打趣道,“且此人父輩是族中長子,他又是家中幼子,輩分既高,又得長輩偏愛,不怪宋夫人屬意他。”
溫樂熹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,還想再抱怨幾句,一抬頭,卻猛地噤了聲,目光直直看向樓梯盡頭。
楚執柔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就見一個身著青布圓領衫的男子立在那裡,面白無鬚,身形清瘦。那人一見楚執柔,先是愣了愣,隨即忙往旁邊側身退了一步,躬身拱手,行的是標準的官禮,語氣恭敬:“下官鄭安呈,見過郡主殿下。”
溫樂熹見狀,眉頭一蹙,忙側過身子避開他這一禮,滿臉的不情不願。楚執柔不動聲色地拉過她,穩穩踏上最後一階樓梯,對著鄭安呈微微頷首,語氣平和:“鄭侍詔,叨擾了。”
“不敢當,不敢當。”才直起身子的鄭安呈又忙欠了欠身,目光在楚執柔身上的朝服上轉了一圈,眼神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,語氣意味不明地試探道,“殿下這是才從宮裡出來?”他值守翰林院誥敕房,雖不夠格入宣政殿參議朝政,但宮中詔書皆從誥敕房謄抄發出,京中些許風聲,他多少能窺得一二。
楚執柔面上笑意未改,語氣卻淡了幾分,不疾不徐道:“上午奉旨往鎮北侯府宣詔,聖上念我奔波,留我在御書房用了午膳,這才耽擱到了此刻。”
鄭安呈聞言,面色微微一頓,眼底閃過一絲訝異——鎮北侯手握北疆重兵,聖上近來對其多有忌憚。楚執柔能奉旨宣詔,這本不是件好差事,卻還能得御書房賜宴,這份聖眷,可不是尋常宗室能比的。他迅速斂去神色裡的波動,拱手笑道:“殿下身負皇命,又得聖上垂青,真是羨煞下官。”
“鄭侍詔客氣了。”楚執柔唇角勾出一抹極淡的弧度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你是天子門生,如今又早早入了翰林院,翰林院乃儲相之地,前程似錦,何愁沒有一舉鵬程的時候。”她說著,話鋒一轉,語氣添了幾分客氣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分寸,“今日上來,原是想跟鄭侍詔賠個罪。知曉你與樂熹在此處飲茶,本不該叨擾。只是我與樂熹自幼一同長大,一別已是八載,今日恰巧偶遇,便想著敘敘舊情,還望鄭侍詔成全。”
“下官豈敢有異議。”鄭安呈忙又拱手,他一個從六品的侍詔,哪裡敢拂逆楚執柔的意思,“殿下自便便是。”
楚執柔笑著點了點頭,也不多言,只伸手挽住溫樂熹的手腕,轉身便走。
等上了溫家備好的馬車,車簾放下,隔絕了外頭的暑氣與人聲,溫樂熹便忍不住拉著楚執柔的衣袖,滿臉憤憤地抱怨道:“阿姐你看嘛!他方才在我面前,眼珠子都快長到頭頂上了,怎麼一瞧見你,就換了副低眉順眼的樣子?這人真是虛偽得厲害,好沒意思!真不知道我娘到底看上他哪一點了……”
楚執柔點了點頭,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繫著的金魚袋,語氣淡淡地道:“滎陽鄭氏自魏晉起便是中原望族,門第根深蒂固,鄭安呈骨子裡的清高原是刻在血脈裡的。他如今又得入翰林,自然是有幾分桀驁在的。”
溫樂熹哼了一聲,將手中的螺鈿團扇扇得呼呼作響,“清高?我看是迂腐!他方才還敲打我呢,說什麼‘女子當嫻靜溫雅,不宜簪金戴銀太過張揚’,合著我溫家的女兒,連戴幾支金簪的體面都沒有了?”
楚執柔失笑,接過一旁侍女奉過來的涼茶,冰瓷茶盞觸手生涼,驅散了幾分午後的暑氣。她將茶盞遞到溫樂熹手邊,溫聲哄道:“他說的不好聽,你就當耳旁風便是,何至於氣著自己?”她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我不曾與鄭安呈接觸,但就今日所見,此人確非良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