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執柔搖了搖頭,唇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:“那些專攻此道的醫官郎中都束手無策,瞧不出個所以然來,我不過是閒來無事學著玩兒的半吊子,又能瞧出什麼門道?只是脈象瞧著有些寒凝血瘀的跡象,日常飲食裡切記要忌生冷寒涼之物,莫要再加重了寒氣,別的我也瞧不出來了。”
溫樂熹怔怔地望著楚執柔,懵懂地點了點頭,將這話牢牢記在了心裡。
“表姐!”昭和突然掙開杏酪的手,抱住楚執柔的胳膊兩眼放光,語氣裡滿是豔羨,“我怎麼覺得你去了一趟荊楚回來,就跟換了個人似的,什麼都會了!醫術、邦交、治理藩地,樣樣精通,我也要去荊楚玩兒!我也要學這些!”
楚執柔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撞,腳下一滑,險些摔進池水裡。好在溫樂熹反應極快,急忙伸手扶了她一把,才穩穩站住身形。
“不過是閒來無事,隨手學來解悶的罷了。”楚執柔抬手捏了捏昭和嬌俏的臉頰,語氣帶著幾分打趣,“你去了也無用,早些年在國學裡,先生們手把手教著,也沒見你靜下心來學過片刻,如今倒想起要學藝了?”
昭和被她說得臉頰一紅,兩眼一瞪,正要發作反駁,一旁的宮女便捧著描金漆都承盤趨步走了進來,斂聲屏氣地回話:“公主殿下、郡主殿下、溫小娘子,時辰不早了,該更衣赴宴了。”
三人聞言,便依言從池水裡起身,跟著宮女往內室去了。
楚執柔目光掃過都承盤裡那件桃夭色的襦裙,料子是上好的軟羅,繡著細密的團花紋,邊角滾著銀線,雖精緻卻顯稚嫩,她不由得蹙了蹙眉,語氣帶著幾分不解:“我也要穿這個?”
領頭的姑姑上前福身,含笑應道:“回郡主殿下,是的。按宮中舊制,未出閣的宗家娘子,赴宴需梳雙環髻、著桃夭色襦裙,以示青澀嬌憨,合乎禮制。”
楚執柔眼尾幾不可察地跳了跳,仍不死心,補充道:“我此前已同舅母稟明,此次並不參與團拜乞巧的俗禮,怎麼還要按這個規制來?”
那姑姑臉上露出半分疑惑半為難的神色,猶豫了片刻,正要回話,一旁的昭和便連忙上前,拎起那件粉嫩的襦裙,湊到楚執柔身前比劃了兩下,笑得眉眼彎彎:“哎呀表姐,你就快穿上吧!你在外邊兒是手握實權、統御荊楚的經略郡主,何等威風凜凜,可回了宮,終究還是個未出閣的小娘子呀!宮裡人人都這麼穿,難道你還能特例不成?”
溫樂熹正由侍女青禾侍奉著系襦裙的繫帶,聞言也轉過頭來,伸出小腳輕輕勾了勾楚執柔的裙襬,幫腔道:“對呀對呀!我可有好些年沒見過阿柔姐姐打扮得這般嬌嫩了,你平日總穿那些暗沉的官袍或是些清淡的顏色,老氣橫秋的,活像個小大人,這下可算給我趕上了!阿柔姐姐,你就從了吧!”
昭和拉著溫樂熹一唱一和,不住地調笑,楚執柔無奈地扶額,正要開口反駁,外頭就又進來一個宮女,手裡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赬紫色衣裳,步履沉穩地直直向楚執柔走了過來。
那宮女走到三人面前,先屈膝福身行了一禮,才轉頭對楚執柔恭謹地道:“稟郡主殿下,這赬紫楚袍是皇后娘娘特意命奴婢送來的。皇后娘娘吩咐說,郡主殿下如今身負荊楚軍政財大權,身份尊貴,原就不作團拜乞巧的打算,自然不必同其他未出閣的娘子一般穿粉色襦裙,也免得混在人群中,叫人不知輕重,怠慢了郡主的身份。”
楚執柔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得意,抬眼覷了一旁瞬間垮了臉的兩人一眼,老神在在地拖長了語調:“還是舅母最疼我~你們兩個未出閣的小娘子,就乖乖穿你們粉嫩的襦裙去吧,我呀,就穿這赬紫楚袍赴宴去了~”
“母后怎麼能如此厚此薄彼!”昭和氣得鼓腮,跺腳嗔道。
“阿柔姐姐明明也尚未出閣,憑什麼就能特例!”溫樂熹也跟著忿忿不平。
楚執柔不理會身後兩人恨得牙癢癢的抱怨,唇邊噙著一抹淺笑,由貼身侍女錦粲和另外兩個小宮女伺候著,緩緩穿上那件赬紫色的楚袍。袍身用的是上等的織金紵絲,暗繡著雲紋與玄鳥圖案,領口、袖口滾著赤金色的鑲邊,腰間束著玉帶,既顯莊重華貴,又不失英氣,襯得她身姿挺拔,氣度不凡。
銅鏡前,昭和和溫樂熹都已梳妝完畢,梳著標準的雙環髻,頭頂插滿了金釵翠翹,鬢邊簪著新鮮的素馨花,腕上繫著玲瓏作響的銀釧,眉間還點著小巧的梅花形花鈿,一身桃夭色襦裙,嬌俏可人。兩人並肩站著,黑著臉忿忿不平地看著一旁正在梳妝的楚執柔。
楚執柔則挽了一個精緻的靈蛇髻,髮髻上插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耳墜是成對的東珠,眉間未點花鈿,卻更顯眉眼清俊,配上那身赬紫楚袍,愈發襯得她氣質卓然,與兩人的嬌憨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楚執柔瞥了一眼銅鏡裡滿臉不忿的兩人,心情頗為愉悅。
幾人梳洗完,剛在軟榻上坐下歇了片刻,皇后宮裡的芳姑姑就親自過來了,對著三人福身道:“二位殿下、溫小娘子,皇后娘娘吩咐奴婢來請三位移駕蓬萊洲飲宴。”
日至中天,暑氣蒸騰如沸,太液池卻自成一方涼境。澄澈池水瀲灩,浮光躍金,風過處,岸旁岸芷與汀蘭簌簌搖曳,將暑氣拂散些許。蓬萊洲上的花木皆由司苑司精心侍弄,正值盛夏鼎盛,木槿綻出粉紫重瓣,紫薇攢成雲霞漫卷,合歡垂著絨絨金蕊,繡球團簇如雪似胭……諸般芳菲綴滿枝頭,浩浩蕩蕩鋪展成一片錦繡花海。清甜的香氣漫溢開來,引得蜂蝶翩躚縈繞,嗡嗡之聲不絕於耳。亭臺樓閣掩映在濃蔭翠色之中,硃紅樑柱鐫著纏枝蓮紋,碧色琉璃瓦在烈日下熠熠生輝,簷下銅鈴被風拂動,清越叮噹聲混著蟬鳴聒噪,倒生出幾分鬧中取靜的雅趣。
水榭之中,四面懸著青碧竹簾,竹絲編織得細密如錦,隨風輕搖漫卷,將正午的熾烈強光篩成斑駁碎影,悠悠落在紫檀食案上。案上早已鋪好雪色暗紋錦緞,中央擺著鎏金冰盆,盆中盛著整塊剔透寒冰,冰上鎮著各色時令瓜果——沙瓤西瓜對半剖開,紅囊黑籽,汁水飽滿;一串串紫紅葡萄墜著晶亮水珠,顆顆飽滿清甜;瑪瑙般的櫻桃、蜜漬的嶺南荔枝,錯落碼在羊脂白玉碟中,透著沁人的涼意。
午時將至,身著淡綠襦裙的宮女們魚貫而入,鬢邊簪著新鮮素馨花,手託描金漆盤,步履輕盈無聲,穿梭於亭臺水榭之間。漆盤中的器物皆是珍品——纏枝瑪瑙杯、流雲紋琉璃盞、犀角雕花筷,件件流光溢彩,精緻非凡。她們將冰鎮酸梅湯傾入杯中,湯汁呈透亮琥珀色,浮著幾顆烏梅、山楂,酸香馥郁撲鼻;又將剛蒸好的荷葉包飯端上桌,翠綠荷葉裹著軟糯香米,混著蝦仁、瑤柱的鮮香,甫一開啟,熱氣裹挾著荷香與肉香撲面而來,引得人食指大動。
楚執柔三人抵達時,水榭內外早已聚了不少宗婦貴女。未出閣的小娘子們皆梳著雙環髻,身著桃夭色襦裙,鬢邊簪花,眉間點鈿,三三兩兩穿梭在花木叢中,言笑晏晏,嬌俏動人。見到三人聯袂而來,洲上原本低聲談笑的宗婦貴女們,霎時齊齊靜了一瞬,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。
最先動作的是唐國公府的世子夫人鄭氏,緊隨其後的是丞相府夫人宋氏,以及幾位品階較高的侯府、伯府宗婦。她們斂了笑意,斂衽上前,朝著昭和與楚執柔款款行禮,聲音溫婉卻不失恭敬:“臣婦參見昭和公主殿下,見過郡主殿下。”
溫樂熹見狀,忙退到一側,避開了這滿堂的行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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