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應識九衢塵》團拜乞巧宴(1)

作者:西芹蝦仁炒腰果·13天前

楚執柔唇角噙著一抹端雅得體的淺笑,指尖無意識地捻轉著掌中雲紋琉璃盞,目光淡淡凝在皇后身側的林松蘿身上。林松蘿一身煙霞色蹙金繡折枝蓮襦裙,肩覆同色披帛,素腕輕抬執玉盞,眉眼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,應對著上前敬酒攀談的命婦貴女。縱是旁人言語間藏著試探的攀附、隱晦的阿諛,她也皆是神色不動地接下,再以三兩輕語四兩撥千斤,既不駁人顏面,又將分寸守得滴水不漏。

這原是為太子擇側妃設的乞巧宮宴,太子未至,皇后卻令太子正妃林松蘿隨己同坐主位——這般安排,本就是替她立威造勢:欲爭太子側妃之位,先得過正宮這關。明著是抬舉,實則是暗告那些各懷心思的女眷,收了那些旁門左道的算計,莫要失了規矩。

楚執柔心底輕喟,將目光移向水榭外不遠處的空場,那裡綵樓已近完工。沉香木為架,覆以明黃織金錦緞,四角懸鮫綃紗宮燈,簷角垂五色流蘇,風過處簌簌輕晃;樓前紅氈鋪地,白玉為案,宮人內侍捧著禮器、陳設往來穿梭,步履輕捷,神色恭謹,正緊著佈置掌燈請神的儀物。

她收回目光,箸尖夾起一箸槐葉冷淘入口,抬眼掃過殿內。滿室命婦多是領著自家適齡女兒,輪番上前向皇后、松蘿見禮攀談,看似閒話家常,實則皆是毛遂自薦——縱使爭不上側妃之位,能在天家面前露個臉,也是好的。

蔣未暄垂著眉眼跟在程氏身後,唇角掛著一絲疏離的淺笑,眼底卻藏著幾分難掩的倦怠,腳步刻意慢了半步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琉璃盞的杯壁。她自幼飽讀詩書,素來自詡清高,早已從母親連日的耳提面命,及京中隱晦流傳的流言裡,窺透了這場乞巧宴的真正用意。太子與太子妃情深意篤,只因太子妃成婚數載尚無子嗣,宮中才藉著乞巧的名頭設了這場甄選。這般為延續子嗣而設的“擇妃宴”,於她而言,既是對太子妃的冒犯,亦是對自身的折辱。做妾本就非她所願,更何況是這般被動捲入他人的姻緣糾葛。她此刻唯有一心,只想安安靜靜熬過這場宴,叫皇后與太子妃忘了她這號人,最好不過。

殿中也有與眾不同的,除卻溫樂熹那般家世煊赫、長輩本就無攀龍附鳳心思的,便如阮端靜這般,身份本就夠不上側妃之選,倒落得清淨。

楚執柔的目光落在安坐於周氏身後的阮端靜身上,忽憶起八年前的品蟹宴。那時的阮端靜年紀尚幼,心智未熟,性情不夠沉穩,還帶著幾分孩童的天真莽撞,如今竟已長成亭亭少女,算算年紀,也到了議親的光景。此刻的她低眉垂目,一身桃夭色襦裙,無甚華飾,乖覺嫻靜,想來周氏對府中的庶出子女,倒也未曾苛待。

宴席既撤,眾人三三兩兩散在水榭內外閒談,只待黃昏時分,便行掌燈請神的乞巧禮。

皇后與松蘿自是要趁此時機,細細觀察一眾貴女的言行舉止,楚執柔不欲留在席間令她們有所顧忌,便尋了個消食的由頭,獨步往水榭外的花林小徑走去。她立在枝繁葉茂的紫薇樹下,隨手摺了一枝開得正盛的花枝,指尖捻著花瓣把玩,目光透過繁密的花影,望向不遠處人聲喧鬧的水榭,神色淡然,不知在思量些什麼。

“臣女阮端靜,參見郡主殿下。”

清細的女聲自身後傳來,楚執柔回身,見是阮端靜斂衽而立,便淺笑道:“阮小娘子免禮。”

“花叢間藏有蜂蝶,殿下近身把玩花枝,需得小心些。”阮端靜說著,抬手舉起掌中素色團扇,輕輕一拂,將一隻停在楚執柔手中花枝上的蜜蜂拍落。

楚執柔瞥了一眼倉皇飛遠的蜂影,眉眼愈見溫和,問道:“阮小娘子怎的不在水榭中,與各家姐妹一處消遣?”

阮端靜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,語氣微有飄忽:“各家姐姐妹妹皆有自己的心思打算,臣女夾在其中,反倒惹人嫌隙。殿下氣度恬淡,臣女伴在身側,心中倒覺安定。”

她口中的“打算”,楚執柔如何不曉?無非是使盡渾身解數,欲博天家一眼青睞。楚執柔只是含笑不語,由著她立在身側,自己依舊望著那方熙攘的水榭。

“阮小娘子的年紀也到了議親的光景,可有定下人家?”楚執柔捻落一片紫紅色的花瓣,隨口尋了個話題,漫不經心地問。

阮端靜聞言微怔,隨即垂首斂目,手指絞著衣襬,聲音細若蚊蚋:“勞殿下記掛,臣女尚未相看人家。”

楚執柔略感詫異,看了她一眼。八年前夏晉與大涼和親,鴻臚寺卿阮大人在其中周旋有功,一時聖眷正濃,風光無兩。她記得彼時周氏便藉著這股東風,將府中女兒的婚事提上日程,當即就定下了阮流箏的姻緣。如今攝政王燕臨徹親自來朝為聖上賀壽,阮大人作為鴻臚寺卿,主持邦交儀典,風頭較之當年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,這般大好時機,阮端靜的婚事怎會一拖再拖?

“為何?”她淡淡追問。

阮端靜將頭埋得更低,十指交纏糾結,沉吟了許久,才囁嚅著開口:“當年……臣女年幼無狀,不慎衝撞了殿下鸞駕,事後……事後父親將臣女送往護國寺,閉門修身養性……這一去,便誤了……”

話未說盡,楚執柔卻已聽懂。當年那事,雖非阮端靜之過,卻鬧得滿城風雨,於她名聲有損;再加上護國寺數年閉門,錯過了女子議親的最好年歲,便是有門第相看,也多有顧慮。

楚執柔默然片刻,又問:“那你嫡姐阮流箏,定下的是哪戶人家?”

阮端靜愣了愣,忙恭謹回道:“回殿下,姐夫是都水監使汪大人府上的嫡長子汪承嶼,現任門下省城門郎。”

都水監雖屬京官,卻非權貴要職,以如今阮家的勢頭,這門婚事,竟算是下嫁了。楚執柔心底不免又添了一絲輕嘆,抬手從掌中花枝上,挑了一簇開得最妍的紫薇,輕輕別在了阮端靜的鬢邊。

“無妨,你的福氣,尚在後面。”

阮端靜驀然抬眸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,愣了一瞬才陡然回過神,忙屈膝行大禮,聲音微顫:“臣女……叩謝殿下恩典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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