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執柔伸手輕扶，將她攙起，旋即轉身，步履從容地往水榭方向走去，衣袂拂過花枝，帶起一陣淺淡的花香。
歸至周氏身側，阮端靜見嫡母手中拈著魚食，斜倚著水榭朱欄，目光漫散地落向太液池中游弋翕忽的錦鯉，指尖偶有碎屑輕揚，卻無半分賞玩的意趣。
“母親。”阮端靜斂衽躬身，行的是半禮，聲線端穩，無半分逾矩。
周氏未回頭，只屈指往池心彈了一撮魚食，泠泠水聲驟起，錦鱗爭逐，攪碎了一池波光。“怎麼說？”
阮端靜抬眸瞥了眼池底爭食的魚群，紅白金鱗攪作一團，爭搶著那一星點魚食，她垂睫斂了眸中微光，輕聲回：“殿下言，女兒的福氣，尚在後面。”
話音落時，身旁嫡母的鼻息輕舒了一瞬。阮端靜抬眼，正見周氏下頜緊凝的線條鬆緩下來，眼底凝著的冷翳散了幾分，漾開些許溫軟。她抬手將掌中魚食盡數傾入池內，金紅魚群轟然湧來，水聲譁然。周氏旋身步向水榭內，朱釵輕顫，語氣裡的沉鬱淡了大半，只淡淡道：“走吧。”
黃昏降臨，蓬萊洲上早已裝點得恍若星河墜凡塵。沉香木搭建的綵樓覆著明黃錦緞，四角懸垂的鮫綃宮燈次第點亮，燈上繁複華麗的繡紋在燭火中流轉，簷角五色流蘇隨風輕擺，與遠處天邊初顯的星河遙相呼應。紅氈鋪就的地面從榭臺延伸至御道，白玉供桌一字排開，案上陽羨茶的清香、葡萄釀的醇冽與龍涎香的幽遠交織，漫過整座庭院。
太子妃換了一身翟衣，深青色的羅裙上蹙金繡著翟鳥紋，腰間繫著白玉雙佩，行走時不聞撞擊聲。她鬢邊簪著金鳳步搖，眉間點著硃紅花鈿，髮間縈繞著玉簪花汁的清芬，身後跟著兩名執宮燈的女官，緩步踏上臨芳榭主位。此前一日，她已率六宮妃嬪、宗室命婦齋戒淨身，今日午時又以沉香、薔薇露調和的溫水沐芳，只為這場乞巧團拜的莊重。
“太子妃安！”早已在榭下等候的眾人依品階排班，一品夫人居左，二品命婦列右，未出閣的宗室少女梳著雙環髻，身著淺粉襦裙立於後側，見太子妃到來，皆斂衽躬身行禮，銀釧碰撞聲與衣裙窸窣聲交織成韻。太子妃抬手示意平身，聲音溫婉卻帶著威儀：“今夕七夕，天河橫亙，恭請織女星君降鑑，諸位且隨我焚香請神。”
女官們捧著銅盆淨水上前，眾人依次盥手，拭以錦帕，再取三支線香於燭火上點燃。太子妃手持線香，躬身肅立，朗聲道：“維大唐景雲三年七夕，太子妃林氏率六宮眷族，恭請織女星君降鑑。伏願星君賜巧，俾我等針神在手，繡藝通神；伏願家國安康，子嗣綿延，皇圖永固。”誦畢，她將香緩緩插入供桌中央的玉製香爐，行再拜稽首之禮。眾人緊隨其後，依序上香行禮，宮妃默唸聖寵長久，命婦祈願家族興旺，少女們則暗祝覓得良婿，香菸嫋嫋中，滿是虔誠期許。
楚執柔遙遙望著白玉香案上嫋嫋升起的香菸，煙縷如絲，纏纏繞繞漫入暮色。她素手輕搭在紫檀憑几之上，腕間墨玉平安扣襯著雪膩肌膚，面上神色淺淡。七夕乞巧，宮中人皆趨之若鶩，盼織女星君賜下慧黠靈秀。她沒什麼想求織女星君的，或者說，她想求的星君給不了。皇后特免了她按俗制參與女眷團拜乞巧的繁文縟節，她也樂得躲在這水榭中尋個清淨，陪在皇后身旁靜靜觀禮。遠處，宮娥們身著桃夭色的襦裙，圍著綵樓穿針引線，笑語喧闐伴著絲竹聲飄來，倒襯得水榭內愈發清靜。
皇后目光落在楚執柔的側臉上，宮燈的流光溢彩映在她瓷白的面頰上，睫羽投下淺淺暗影，眸底無波無瀾，只剩一片與世無爭的恬淡。才二十有二的年紀啊，皇后暗忖，她卻已練就這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，那份沉穩裡藏著的，是多少不為人知的刻苦艱辛。皇后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惋惜。她端起面前的玉盞，抿了口微涼的葡萄酒，目光掠過楚執柔鬢邊斜插的赤金點翠步搖，終是沒再多言。
請神禮畢，便到了分香擲粉環節。宮女們捧著御製薔薇香粉，依次呈給眾人。太子妃取過一盒，以玉簪挑出半數香粉，輕輕擲向綵樓飛簷，笑意溫婉：“此粉奉與織女星君，願星君佑我等容顏不老，歲歲芳華。”話音剛落，眾人紛紛效仿，香粉簌簌落在錦緞簷角，餘下的半盒則藏入香囊或妝奩。榭外內侍齊聲唱喏：“謝星君賜福——”聲浪穿透夜色，引得遠處禁軍側目。
最熱鬧的穿針乞巧隨即開場。宮女們捧來九孔金針與五彩絲線，金針純金打造，針孔玲瓏，絲線以紅藍綠白黑五色蠶絲捻成，映著燭火泛著柔光。“諸位可對月穿針，誰能先將五彩線穿盡九孔，便為得巧頭籌。”太子妃身旁的尚宮手持秒香，朗聲宣佈規則。眾人皆立於榭臺窗前，借月光為燈，指尖捻線，凝神穿針。有的妃嬪動作嫻熟，絲線如游龍般穿梭針孔；有的少女略顯青澀，線落之時便引來幾聲輕笑，隨即又屏氣凝神重試。太子妃端坐主位，含笑注視著這一幕，偶爾為眾人添酒。片刻後，一位姓樊的小娘子率先穿盡九孔，尚宮高聲唱報：“東宮左庶子之女藩綰菱得巧頭籌！”太子妃頷首，命宮女奉上金釵一對、錦緞十匹，藩綰菱起身謝恩，臉上滿是欣喜。而穿針最慢的兩位命婦，則笑著飲下罰酒。
皇后打量的目光自上而下掃過階下那位拔得乞巧頭籌的小娘子，鎏金宮燈的光暈落在她靈動的眉眼上。皇后端著玉盞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盞沿，忽而側首，語氣平淡無波地問身旁的楚執柔：“阿柔覺得，這位樊小娘子如何？”
楚執柔聞言微怔，纖長的睫羽輕顫了一下。她抬眸瞥向皇后，見她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笑意，眼底神色不似作偽。楚執柔正欲凝神細察，便聽皇后慢悠悠補充道：“這是你表兄麾下左庶子的么女，喚作綰菱。左庶子在東宮當差多年，為人剛正不阿、清正廉潔，多年來一直兢兢業業不曾有誤。”皇后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階下雀躍的少女身上，語氣添了幾分漫然，“最難得的是他潔身自好，府中連妾室通房都未曾有過，只與夫人相敬如賓。”
楚執柔靜靜聽著，腦海裡也能翻出一星半點這位左庶子的事兒——他膝下無兒，只有四個女兒，今日赴宴這位是最小的，上頭三個姐姐都嫁了人，說來也有意思，嫁的都是些清流人家，官職不算高，卻都是清白根基。姐夫們外放任職，姐姐們也都跟著去了，倒也落得安穩。左庶子夫婦疼女兒，尤其是這小的，真是捧在手裡怕摔了，含在嘴裡怕化了，養得這般天真爛漫，活潑得像只小雀兒。
她轉頭望向階下，樊綰菱正捧著太子妃御賜的纏枝蓮紋金釵，喜不自勝地撲到一位氣質溫婉的婦人跟前，聲音清脆如鈴：“孃親！您看！太子妃殿下賞的！”婦人髮髻上的素雅青玉步搖隨動作輕搖，伸手颳了刮女兒的鼻尖，眼底的寵溺與驕傲藏都藏不住，低聲嗔怪的話語裡滿是疼惜。
楚執柔收回目光，垂眸思忖片刻，再抬眼時，神色已恢復恬淡，迎上皇后似笑非笑的目光，緩聲回道：“樊小娘子眉眼靈秀，性情明朗，確是被父母姊妹嬌養著長大的純良模樣，瞧著便讓人喜歡。”
她話鋒微轉，語氣愈發委婉：“左庶子與婦人一生相敬相守，未曾有過齟齬，這份情誼，為人子女的日日耳濡目染定然深受影響。樊小娘子自幼見慣夫妻和睦、歲月靜好，心中所盼大抵也是這一份純粹無憂的歸宿。”
楚執柔頓了頓，指尖輕輕劃過琉璃盞的邊緣，語氣審慎：“她這般天真活潑的性子，自幼又有父母姊妹視若珍寶，怕是受不住宮中森嚴規制。左庶子一生克己奉公，對錶兄更是忠心耿耿，此番若是處置不當，怕是要寒了忠臣之心，反倒叫君臣之間生出嫌隙。”
皇后聽罷，唇邊的笑意更深，指尖摩挲玉盞的動作未停，目光重新投向階下熙攘的人群。
夜半時分，穿針乞巧落幕，宮女們開啟供桌左角的錦盒，盒中喜蛛早已結網。眾人圍攏上前，以蛛網圓密與否判巧拙。“快看梅小娘子這盒，蛛網圓如滿月，真是大巧！”有人高聲讚歎，太子妃聞言望去，笑著命人賜下香囊一枚。而蛛網稀疏者，便取供桌上雕鏤成蓮花形狀的花瓜食之，借“補巧”之意討個吉兆。
驗巧過後，內侍們抬來食案，甜餅、花糕、冰鎮藕粉等點心一一呈上，眾人圍坐賞月，共飲桂花酒。太子妃興致頗高，以“七夕乞巧”為題命眾人吟詩作對，佳句頻出，得賞者捧著筆墨紙硯，滿臉榮光。頗得才女之名的薛未暄也作了一首，不上不下，不算出彩卻也不會怠慢。
燭火搖曳，星河璀璨，歡聲笑語漫過臨芳榭，與御花園中的蟲鳴交織。
直至東方泛起魚肚白，星河漸隱，太子妃起身下令送神。眾人再次焚香行禮，恭送織女星君歸位。隨後，內侍撤下供桌，將花瓜分與宮女內侍，香粉分賜六宮，喜蛛則放生御花園中。太子妃望著漸亮的天色，頷首道：“今歲乞巧禮成，諸位且歸府歇息。”眾人依次辭謝，在宮女的引領下緩緩離去，臨芳榭上的宮燈漸次熄滅，只餘空氣中殘留的香韻，訴說著這場盛事的圓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