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應識九衢塵》提及往事,清苦(1)

作者:西芹蝦仁炒腰果·4天前

楚執柔才合眸不過一個時辰便醒了,午時方過,她正一手握著調羹,就著珠零的手小口喝著酸棗仁百合小米粥,一手搭在食案上,對面的樓乾正替她診脈。

待樓乾毫不客氣地將她手腕丟回來,楚執柔也喝完了粥,接過珠零奉來的茶水漱了口,抬眸笑問:“如何?”面上瞧著雲淡風輕,指尖卻悄悄蜷了蜷,心底早已惴惴。

樓乾睨她一眼,遞過一方素色錦帕讓她拭去嘴角水漬,語氣沉了幾分:“脈細弱而數!氣血陰液不足,兼有虛熱擾動。”

楚執柔忙湊出幾分討好的笑,起身繞到他身後,抬手解了他鬆鬆散散束著的琉璃珠發繩,以指作梳,輕輕理著那一頭華髮:“也算不上什麼大礙嘛!您日日送來的藥膳我都吃了,也就昨日熬了一夜,也許再過幾個時辰診脈,便見好了。”

髮絲被人攥在手裡,樓乾不便回頭,只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她的手背:“身子虧空了,再補也難回當初。你若再這般不當回事,下次我也不必巴巴來給你診脈,由著你去就是了。橫豎你也不當回事,倒省了我那些藏了數年的名貴藥材,大把大把砸下去連個聲響都聽不著。”

楚執柔取過發繩替他重束,聞言探身越過他的肩膀,眉眼彎著討巧:“哪兒能呢?您瞧我如今,身子壯實得能扛鼎,便是同昭和、樂熹她們站在一處,氣色也比她二人紅潤幾分,這可全是您的功勞。”

樓乾輕哼一聲,似笑非笑地瞪她,抬手示意收好碗筷的珠零退下,轉眸問道:“下午還要出去?”

“呀別動,要散了!”楚執柔忙按住他的頭頂,垂眸細細繫著發繩,頷首道:“要去驛館見燕臨徹,聖上命我同夏晉使團交接細節,趁早去交涉清楚,也省得禮部那邊臨了手忙腳亂。”

樓乾眉頭一蹙,不耐地嘖了一聲:“不如讓葉三尋個由頭,讓皇帝將你放回荊楚得了。在荊楚縱使忙碌,好歹寢食規律,來了這上京,夜寢難安、食不知味,平白遭罪。這地兒就是克你,往後你少來!皇帝也是,朝堂上能辦事的卿臣數不勝數,偏要叫你忙得腳不沾地。”

楚執柔忍俊不禁,替他理好鬢邊垂落的碎髮,半跪在他身側,拉了拉他的錦袖:“舅舅肯給我磨礪的機會是好事兒,不過就是近日稍忙一些,等莊淑公主的事了了便得清閒了。”話落又軟了語氣,“等公主歸夏,也該入秋了,回頭我帶您去個好去處。”

“得了吧,空話誰不會說?”樓乾抬手攥了攥頭頂發繩,蹙眉道,“系得緊了些。”

“緊了?”楚執柔伸手輕扯試了試,鬆緊正合宜,便按住他不安分的手,佯作板臉:“原就是您日日散著發,我偶爾替您束一次才覺得不習慣。不許解,往後我日日替您梳髮,次數多了便適應了。”說著伸手將他的臉掰過來,笑眼彎彎,“這般束著更顯您丰神秀逸,這要是走在上京街上,指不定還有閨閣小娘子朝您丟絹帕呢。”

樓乾被她逗得氣笑,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輕扯:“倒學會打趣我來了?”

楚執柔偏頭,亮出一口皓齒便往他手腕咬去,卻被他先一步抽回了手。

“倒不知我養了只齜牙咧嘴會咬人的狸奴。”樓乾戲謔道。

她氣鼓鼓地瞪他,腮幫微鼓:“我這是真心誇您,您倒恩將仇報。”

樓乾低低哼笑一聲,含笑斜睨著那隻扒拉在自己廣袖上的手,聽著楚執柔問道:“先生,母王昔年與莊淑公主,可有過交情?”

樓乾聞言微怔,面上笑意淡了幾分,語氣興致缺缺:“何故問起這個?”

楚執柔順勢挨著他身側坐下,仔細辨著他眼底的神色,如實道:“當年莊淑公主入大涼和親,曾主動與我相交,道她與母王是平昔至交,二人義結金蘭,志趣相投,情誼甚篤。”

“嘁。”樓乾喉間溢位一聲嗤笑,面上神情頗為嫌棄,但眼底卻藏著一絲惱火,叫一錯不錯盯著他的楚執柔捕捉到了。

“她倒會往自個兒臉上貼金。不過是兩軍對壘交過幾次手罷了,怎麼到她嘴裡,倒成了什麼莫逆之交。”

楚執柔瞧他神色變幻,眼底掠過一絲狡黠,故意使壞道:“當真只是如此?莊淑公主說,她與母王心有靈犀,她善射、母王善劍,沙場相見,惺惺相惜。她還道,我該喚她一聲義母,更將她那張梟紋長弓贈予我——您也見過的,就是我常用的那張——說那是母王當年曾瞧著喜歡,她惜物,從未予人。”

“你信她這滿口胡謅!”樓乾的聲音陡然高了幾分,眉宇間不耐盡顯,“你母王與她,不過是沙場對手!她仗著你母王與人寬和,三番五次纏著殿下比試武功、切磋謀略,什麼家長裡短都要拉著殿下論上幾番,殿下念著兩國邦交偶作周旋罷了,何曾有過半分私交?那破弓粗製濫造,你母王一應吃穿用具哪樣不是頂好的,豈會放在眼裡?”

他話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色,素來沉穩的情緒竟有了起伏。楚執柔新奇地眨了眨眼睛,忙抬手替他順了順毛,軟聲哄道:“是是是,先生說的都對,是我聽她隨口說說便當了真。”

樓乾重重哼了一聲,餘怒未消,喉間的鬱氣卻散了幾分,片刻後忽然咂摸出幾分不對味來,正欲抬眸瞧她,身側之人已倏地起身,腳步倉促地往院外走,清越的聲音迅速遠去:“阮寺卿還在公署等我,先生我先走了!晚膳等我回來與您一同用!”

樓乾望著那道轉瞬消失在院門轉角的背影,又氣又笑,抬手扯了扯頭上束得一絲不苟的琉璃珠發繩,無奈搖頭,起身往偏院去了。

他不願與外人多有接觸,楚執柔便依著他的性子不曾往他院裡安排僕役。樓乾獨自入了屋,反手將門窗一一掩上,取過案上那隻青銅香爐,添了兩匙香料,捏著火摺子輕撩,星火一觸,煙焰便起。

濃郁的香菸嫋嫋升起帶著幾分清苦的味道,樓乾收了火摺子伸手將香爐往面前挪了挪,那煙縷幾乎直撲面門。他支著胳膊撐在小几上,半闔著眼,指尖抵著額角,指節微微發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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