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應識九衢塵》共飯黃昏後(1)

作者:西芹蝦仁炒腰果·5天前

午時已過,朱雀大街上的暑氣大盛,楚執柔的馬車行至鴻臚寺驛館外,早有身著緋色官袍的鴻臚寺卿阮書堯率屬官等候在朱漆大門外,身旁還跟著禮部侍郎及幾位禮部年輕的後起之秀。見馬車停下,阮書堯上前一步躬身行禮,笑容溫潤得體:“臣鴻臚寺卿阮書堯,率屬官參見郡主殿下。”

楚執柔在珠零的攙扶下下車,朝阮書堯拱手回禮,目光掃過其身後幾位手持卷宗的鴻臚寺官員,含笑道:“阮大人不必多禮,勞煩諸位久候了。此次對接靈柩儀軌事關重大,還要仰仗鴻臚寺諸位大人提點。”她身後跟著的錦粲,懷裡抱著個長條形的包袱,跟著屈膝行禮。

“殿下客氣了,執掌邦交禮儀本就是鴻臚寺的職責所在。”阮書堯側身引路,語氣恭敬,“夏晉使團一行已在驛館正廳等候,殿下請。”

驛館內已提前燻過清涼的薄荷香,驅散了暑氣與塵埃。正廳之中,夏晉使團一行十餘人肅立等候,為首者正是燕臨徹,一襲素色長袍。見楚執柔與阮書堯等人步入,燕臨徹率先拱手行禮,聲線清越如玉石相擊:“郡主殿下。”

“王爺。”楚執柔拱手回禮,目光掠過使團成員,只見他們皆身著本國官服,神色間再不見先前倨傲,儀態端方,“莊淑公主靈柩北歸乃兩國共識,今日特與阮寺卿、禮部侍郎一同前來,便是要與貴使逐條議定儀軌細節,務求穩妥周全,不負公主生前情誼,亦不違兩國邦交體面。”

阮書堯隨即上前一步,將手中卷宗展開,溫聲道:“燕使君,此前貴使遞呈的儀軌草案,我朝已仔細研閱。今日特就靈柩起運吉日、沿途護送禮制、入境交接儀式及下葬規格四事,與貴使詳議。”

燕臨徹頷首,示意身旁的副使將夏晉的儀軌卷宗奉上,語氣審慎:“郡主殿下與阮寺卿考慮周全。我朝公主遠嫁大涼,如今魂歸故里,陛下與國中百姓皆翹首以盼,唯願儀軌既合大涼規制,亦能彰顯夏晉對公主的敬重。”他抬手示意副使,“關於起運吉日,我朝欽天監推算九月十九乃上上吉時,不知大涼這邊可有異議?”

楚執柔接過阮書堯遞來的吉日對照表,指尖劃過上面標註的干支與宜忌,沉吟道:“王爺有所不知,九月十九恰是我朝太祖皇帝忌辰,按禮制不宜舉行大型出殯儀軌,恐有不敬。我朝欽天監推算,九月廿一與廿三皆為吉時,廿三更是陛下親定的起行之日,不知貴使能否通融?”

燕臨徹聞言,與身旁幾位夏晉官員低聲商議片刻,副使眉頭微蹙道:“郡主殿下,九月廿三距今日不足一月,沿途需跨越三州六郡,恐時間倉促,難以妥善安排沿途祭祀。”

阮書堯適時補充:“貴使放心,沿途各州郡已接到兵部與鴻臚寺聯合行文,驛站、祭祀場所及護衛兵力皆已備妥。廿三日出殯,恰好能在十一月初一抵達夏晉邊境,既不耽誤吉時,亦能讓淑妃娘娘靈柩早日歸國,兩全其美。”

燕臨徹沉吟片刻,目光望向楚執柔,見她神色堅定卻不失溫和,便頷首道:“既如此,便依大涼所定,九月廿三起運。只是關於靈柩護送規格,我朝希望能由夏晉使團親自執掌靈幡,沿途祭祀由兩國官員共同主持,不知殿下以為如何?”

“此事合情合理。”楚執柔點頭應允,“靈幡由貴使執掌,彰顯夏晉對公主的哀思;沿途祭祀兩國官員共同主持,亦能體現兩國睦鄰友好之意。不過有一事需提前說明,我朝《喪葬令》規定,親王公主出殯,沿途百姓可焚香祭拜,但不得阻塞官道,還需勞煩貴使約束隨行人員,避免驚擾地方。”

“殿下顧慮周全,我等理會得。”燕臨徹拱手應道,隨即轉向阮書堯,“關於入境交接儀式,我朝希望能在邊境重鎮雲州舉行,由本王親率宗室迎接,不知大涼能否派遣三品以上官員陪同交接?”

禮部侍郎翻閱卷宗,朗聲回應:“雲州交接可行。我朝已擬定由禮部尚書大人與鎮北候共同前往,三品以上官員陪同,規格與貴朝對等。只是交接時的禮儀順序,需按‘先迎靈、後致辭、再交接’的順序進行,這是我朝既定禮制,還望貴使體諒。”

夏晉使團中一位白髮老臣聞言,上前一步躬身道:“阮寺卿,按夏晉禮制,攝政王迎接公主靈柩,需先行祭拜之禮,再行交接。若按大涼順序,恐有失攝政王對公主的敬重之情。”

阮寺卿淺笑開口,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:“貴使所言差矣。交接儀式在大靖境內舉行,當以大涼禮制為主,夏晉禮儀為輔。貴朝祭拜之禮可在交接之後、靈柩入境前舉行,既不違大涼規制,亦不辱夏晉體面。況且公主身為大涼皇妃,靈柩在境內時,需先遵大涼禮儀,入境後再依夏晉規矩,這是兩國邦交的通例,還望貴使理解。”

楚執柔聞言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沒有開口。

燕臨徹聞言,看了一旁閉口不言的楚執柔,嘴唇緊抿弧度生硬,最終還是頷首道:“阮寺卿所言極是,便依此議定。關於靈柩下葬規格,我朝擬按公主品級,採用九旒冕服、金縷玉衣,不知大涼能否提供相應的儀仗支援?”

“貴朝公主下葬規格,我朝不便干預。”禮部侍郎介面道,“但靈柩在大涼境內護送期間,我朝將按皇妃儀仗配置護衛與鹵簿,確保靈柩安全。至於金縷玉衣等葬具,貴使可自行攜帶,沿途關卡已接到旨意,將一路放行。”

楚執柔補充道:“此外,我朝已在沿途各州郡備好祭祀所需的香燭、祭品,皆按最高規格置辦。若貴使一行有其他需求,可隨時與鴻臚寺或本郡主溝通,我等必盡力協調。”

燕臨徹站起身,朝楚執柔與阮書堯拱手:“多謝殿下與阮大人通情達理,諸多細節議定,我朝上下必感念大涼情誼。今日議定之事,本王將與貴朝簽訂正式文書,確保靈柩北歸諸事萬無一失。”

“如此甚好。”楚執柔亦起身回禮,“靈柩起行前,若有任何變故,還望貴使及時通報。鴻臚寺已在驛館外設專人值守,隨時等候貴使訊息。”

阮書堯隨即命屬官將議定的細節逐條記錄在冊,雙方核對無誤後,各自簽字畫押。諸事完畢,阮書堯等人便打算起身告辭——早朝議定的諸多事宜尚需跟進,靈柩護送的後續安排亦不容耽擱。禮部官員亦隨之起身,正欲開口,卻見楚執柔抬手輕揮,示意一直靜立在眾人末位的錦粲上前。

錦粲斂眸,神色靜肅,趨步上前,懷中捧著一個長條形的深青色暗花綾包裹的包袱,包袱邊角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,走線工整,顯是精心打理過的。她將包袱輕輕擱在鋪滿文書的案上,動作輕柔萬分,隨即又退回到原處,垂首靜立,禮儀周全。

楚執柔緩步上前,指尖撫過錦緞表面的紋路,緩緩解開包袱繫帶,隨著錦緞層層展開,一張梟紋玄鐵長弓赫然顯露——長弓由玄鐵鍛造,色澤沉鬱如墨。弓身雕刻的梟鳥紋路,在宮人添燃的燭火映照下,泛著冷冽生硬的微芒。那梟鳥羽翼舒張,眼目凌厲,紋路深淺交錯,光影流轉間竟似要破弓而出,透著幾分詭譎難測的意味。玄鐵的寒涼之氣透過空氣漫開,與驛館內的薰香交織。

“此弓,原是莊淑公主遠嫁時隨身帶來的遺物。”楚執柔的聲線平靜無波,似在陳述一件尋常舊事,“如今公主靈柩北歸,這張弓,也該隨她一同返鄉。今日,也算是物歸原主了。”

燕臨徹驟聞此言,身形微僵,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便被深沉的晦澀取代。他的目光沉沉落在玄鐵長弓上,一遍遍流連描摹,從弓身的玄鐵肌理到梟紋的每一處細節,彷彿透過這張冷硬的長弓看見了另一個熾烈的魂魄。燭火搖曳,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,深邃的眉眼籠在陰影之中,睫羽低垂,掩去了眸底翻湧的情緒,只那緊抿的唇角與微顫的指尖,洩露出幾分難以言說的悲悽。

如今物是人非,弓依舊,持弓人卻已魂歸黃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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