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應識九衢塵》共飯黃昏後(2)

作者:西芹蝦仁炒腰果·9天前

良久,燕臨徹才緩緩抬眸,目光與楚執柔相接。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暗啞,似是從喉間艱難擠出,只簡短二字,卻重逾千斤:“多謝。”

楚執柔微微頷首,並未多言,只是抬手將錦緞重新攏起,遮住了玄鐵長弓的冷光。她此舉,既是歸還公主遺物,全了夏晉的體面,亦是暗示大靖對兩國邦交的誠意——弓為兵戈之器,卻隨公主遺物歸還,意為願以和平相待,不啟爭端。

諸事議定,眾人告辭。楚執柔正待與阮書堯作別,一旁的禮部侍郎率先拱手,面上含著恰到好處的敬服,聲線沉穩朗潤,字字落在在場鴻臚寺、禮部官員耳中:“此次與夏晉使團對接儀軌,事事順遂、毫釐無差,全賴郡主殿下居中裁度、行事沉穩周全。殿下於禮制邦交上的通透考量,臣與諸位同僚皆是心服口服,也幸得殿下引領,方讓兩國儀軌議定這般妥帖。”

楚執柔聞言,唇角噙著端雅淺笑,抬手虛扶,語氣平和卻帶著篤定:“侍郎過譽了。在下於邦交禮制認識淺薄,此次對接能這般順暢,皆是二位部衙同心協力,諸位大人各司其職之功。”

她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立著的一眾官員,最後淡淡落在阮書堯身上,話鋒輕轉,意有所指:“況且能隨阮寺卿一同前來對接的,想來皆是非同凡響的新起之秀,必是經了層層甄選,才得此歷練之機——可見阮寺卿與禮部大人識人善用,麾下盡是幹練之才,連家中教養,亦是這般出眾。”

話音稍頓,她似是隨口提及,語氣裡添了幾分真切的讚許,字字清晰:“昨日乞巧宴上,偶遇阮寺卿家的端靜小娘子,瞧著竟是個難得的好姑娘。眉眼嫻靜,言行有度,進退之間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,端的是大家閨秀的模樣,可見阮寺卿治家嚴謹,教女有方,這般品性的姑娘,實屬難得。”

這番話落,階下官員皆是心思通透之人,聞言不免側目看向阮書堯,眼底多了幾分考量——郡主殿下當眾誇讚阮家小娘子,既是認可阮書堯的家教,更是明晃晃的態度,早前坊間關於阮端靜的些許晦澀流言,怕是自此便煙消雲散了。

阮書堯心中明鏡似的,楚執柔這是當眾為女兒正名,解了她婚事不順的癥結,忙躬身行禮,語氣滿是恭謹,亦帶著心領神會的感激:“殿下謬讚了,小女頑劣,不過是略懂些粗淺禮數,怎當得殿下垂青。臣定當督教更嚴,讓她不負殿下期許。此次對接之事,後續臣與諸位同僚定當恪盡職守,依殿下議定的章程行事,絕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
“阮寺卿素來盡心,陛下與我都信得過。”楚執柔微微頷首,語氣依舊平和,“後續儀軌籌備諸事,便勞煩阮寺卿與諸位大人多費心了。我府中還有瑣事,便先告辭了。”

言罷,她在珠零的攙扶下轉身登車,衣袂翩然,步履從容,只留一眾官員與阮書堯立在原地,此間深意,已是心照不宣。

楚執柔回府時,日影已沉,府中廊下宮燈次第亮起,暖黃光暈漫過青石板路,一路引著她往內院去。剛進垂花門,便聞見一縷清淺的藥香混著米香、蔬香,不濃不烈,恰好熨帖了一路風塵。

曹女史提著一盞宮燈候在內院門口,見到楚執柔的身影忙趨步上前,低聲回話,道:“殿下可算是回來了。今日晚膳是樓先生親自去了小廚房,盯著廚下備的呢,桌上的菜皆由樓先生一一驗過了,既合著殿下的口味,也顧著補身。”

宮燈暖黃色的光暈映著楚執柔的眉眼,平添幾分暖意。她含笑頷首,腳步輕快地往飯廳走,掀簾而入時,果然見樓乾靜靜坐在食案後,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古籍,垂眸翻著,指尖輕抵紙頁,滿頭的華髮在燈影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案上擺著四菜一湯一盅甜羹,白瓷青花碗碟襯得菜式清爽,熱氣嫋嫋,暖了滿室。

聽見動靜,樓乾還未抬眸笑意便已上了眉梢,目光自她面上掃過,合了書卷擱在一旁,溫聲道:“回來得倒不算晚,洗了手便來用膳吧。”

楚執柔淨了手歸座,看著案上的菜,眼底漾開暖意。清炒嫩菱角脆生生的,拌秋葵淋了少許麻油,蒸水蛋臥著瑤柱,還有一道黃芪燉老鴿,湯色清透,不見浮油,最後是一盅百合蓮子粥,甜糯溫潤。皆是她偏愛的清新爽口,無一道油膩重口,每樣菜裡都添了溫和的補氣血食材,藥香融在滋味裡,嘗不出半分苦澀——分明是樓乾記著她的脈症,特意叮囑的。

“聽曹女史道,先生還親自去廚房盯著了?”楚執柔執箸夾了一筷菱角,清甜在舌尖化開,抬眼看向樓乾。

對方正替她盛了碗鴿湯,推到她面前,瞪了楚執柔一眼嗔道:“也不知是誰給你養的這一副刁蠻嘴巴,鹹了點淡了點、油了點水了點,但凡一點不合胃口便撂筷子。廚下手腳粗,這晚膳若是不合你口味,又該不好好吃了。”

楚執柔心滿意足地端起那碗鴿湯,接過樓乾遞過來的湯匙,還不忘回嘴道:“您自己養的,您自己受著吧~”說著便舀了一勺鴿湯進嘴,清鮮底味裡裹著溫潤的甘醇,無濃重藥腥,乾淨又柔和,格外熨帖。

“這才哪兒到哪兒呀,往後百年,您可得多費些心思,畢竟阿蠻的嘴已經叫您養叼了。”

樓乾見她眯著眼笑得恣意,活像只偷著腥的狸奴,心中滿足。

食間箸尖碰碗輕響,燈影搖落,滿室靜謐溫馨。楚執柔喝著溫熱的鴿湯,暖意從喉間漫到心口,連日的奔波疲憊竟散了大半,只覺得這般安安靜靜陪著他用膳,便比什麼都舒心。她偶爾夾一箸他愛吃的清炒筍尖放到他碗裡,樓乾也不推辭,會默默回夾一筷嫩菱角,皆是彼此記掛的口味。

楚執柔忽而記起白日午時,她依稀見得樓乾眼底有些烏青,便抬手為他盛了一碗百合蓮子粥:“蓮子安神,先生多吃些,夜裡好睡。”

樓乾一愣,隨即眉梢輕揚,接過那碗熱粥笑道:“小女伢子心思倒細,竟叫你察覺了。”樓乾執起調羹喝起粥來,垂眸時,眼底的溫軟淡了幾分,掩去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。

楚執柔不禁多看了他幾眼,見他舀粥的動作依舊穩當,卻不難看出比尋常慢了些許,指尖捏著碗沿,指節微微泛白,喝粥時眼瞼半斂瞳孔虛焦,似乎有些心不在焉。她想起白日里對方談及母王時的鬱色,輕聲道,“今日提及母王,倒惹得您不快了,往後我不提便是。”

樓乾抬眸,看她一眼,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,有些好笑地道:“與你無關,不過是憶起些舊事。”說著,又替她盛了勺粥,“快吃,粥要涼了。”

楚執柔依言端起粥碗,討巧著笑道:“那晚膳後我替您按按頭,您教我的那套手法,我如今可算是熟悉了呢。”

樓乾抬眸看她一眼,唇角微勾,語氣帶著幾分戲謔:“你那三腳貓的功夫,別按得我更加睡不著了。”話雖如此,卻未拒絕,只是端起碗喝了口湯。

燈影依舊暖,食案上的菜漸漸見了底,藥香與飯香交織,裹著一室安穩。楚執柔吃得盡興,放下箸時,見樓乾正心不在焉地看著面前空了的湯碗,滿頭的華髮在燈影裡格外顯眼,許是因著白日的舊事心緒難平,肩頭微微松著,似是有些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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