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極山校場之上,晨光鋪灑如金,獵獵旌旗在風中立得筆直。皇帝高坐於觀禮臺中央,明黃龍袍襯得面色愈發沉峻,左右分列著皇后、太子妃及宗室勳貴,階下便是開闊的跑馬道,塵土已被昨夜的秋露潤得微溼,正適合馳馬。
“今日跑馬,以校場東側紅楓林為界,往返一圈,先至終點者,賞西域貢玉一匹,再加御書房藏本《李衛公兵法》抄本一卷。”內侍總管尖細的嗓音穿透校場,話音剛落,階下等候的一眾子弟便露出熱切之色。《李衛公兵法》乃兵家至寶,尋常勳貴子弟求而不得,便是太子也眼露期待。
太子一身銀白勁裝,腰束玉帶,跨坐在御賜的“御風”寶馬上,身姿挺拔。他身旁皆是世家子弟與宗室子弟,唐庭森、溫樂晏、鄭安呈等人也在其列,各自牽著駿馬,神色間卻少了幾分真刀真槍的銳意——誰都知曉太子聖眷正濃,今日跑馬不過是秋獵餘興,沒人敢真的勝過儲君,落了東宮的顏面。
楚執柔一襲鞓紅勁裝,腰佩蹀躞,長髮高束,利落颯爽。她跨坐在“房星”背上,指尖輕撫馬鬃,目光落在跑馬道盡頭的紅楓林,眼底沒有絲毫退讓之意。
“阿柔,一會可莫要讓我。”太子勒住馬韁,側頭對她笑道。
楚執柔挑眉,馬鞭輕指前方:“表兄這話可就輸了氣勢,既是比賽,輸贏自是各憑本事!”
太子朗聲大笑:“好!今日便看你我誰能拔得頭籌!”
號角聲驟然響起,雄渾綿長。太子一夾馬腹,御風率先衝出,四蹄翻飛如閃電。唐庭森等人緊隨其後,卻刻意保持著半馬的距離,目光不時瞟向太子的背影,不敢有絲毫逾越。唯有楚執柔,房星似一道墨色旋風,緊追不捨,不過片刻便與太子並駕齊驅。
兩馬齊頭並進,馬蹄揚起的塵土混著草木氣息撲面而來。太子餘光瞥見身旁女子從容的神色,眸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猛地加了一鞭,御風速度再提。楚執柔卻不慌不忙,手腕輕轉,韁繩微勒,追風會意,身形一側,竟從御風左側險險掠過,稍稍領先半個馬身。
“好騎術!”觀禮臺上,皇帝撫掌讚歎,目光落在楚執柔身上,帶著幾分讚賞。皇后坐在一旁,嗔怪道:“兩個小兔崽子……”
太子妃林松蘿立在皇后身側,目光緊緊追隨著跑馬道上的身影。起初她只當楚執柔不過是一時興起,可眼見她與太子膠著不放,絲毫沒有退讓之意,眉頭便微微蹙起。待看到楚執柔險險超越太子時,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絲帕,指尖泛白。
就在此時,異變陡生。鄭安呈本落在中游,胯下坐騎不知為何忽然焦躁起來,前蹄刨地,長嘶一聲,竟掙脫了他的些許掌控,猛地朝著楚執柔的馬側衝去。觀禮臺上眾人見狀,皆是一驚——鄭安呈面色驚慌,雙手死死拽著韁繩,身子因馬匹的失控而左右搖晃,口中還急呼著“馭!馭!”,瞧著全然是馬匹受驚、控制不當的模樣。
他這一衝來得猝不及防,眼看兩馬就要相撞,楚執柔卻面不改色,猛地一拉韁繩,身體後仰如弓,同時腳下用力一蹬馬鐙,追風通人性般前蹄揚起,硬生生拔高半尺,從鄭安呈的馬背上凌空躍過!
馬蹄落地時穩如磐石,楚執柔順勢夾緊馬腹,追風如離弦之箭般竄出,瞬間將太子與失控的鄭安呈甩在身後。而鄭安呈的坐騎被追風躍起時的氣流與蹄聲驚擾,愈發狂暴,猛地人立而起,將他從馬背上掀了下來。只聽“噗通”一聲,鄭安呈重重摔在溼潤的塵土中,錦袍沾滿泥汙,髮髻散亂,模樣頗為狼狽。身旁侍從連忙策馬趕來,將他扶起,檢視傷勢。
“好!”皇帝再次撫掌,笑意更深,只當是一場意外,轉頭對身旁內侍道,“看看鄭侍詔傷勢如何,傳太醫去瞧瞧。”
太子雖被超越,卻也不惱,見鄭安呈摔了,還勒住馬韁回頭望了一眼,才朗笑著策馬追趕,只是終究晚了一步。楚執柔率先衝過終點線,勒住馬韁時,房星人立而起,長嘶一聲,氣勢十足。
待太子趕到時,楚執柔已翻身下馬,正拍著房星的脖頸。太子笑著走上前,語氣帶著幾分打趣:“不愧是聞璟親自教出來的,這騎術當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,方才那般險境都能從容化解,我竟輸得心甘情願。”
楚執柔挑眉,將馬鞭遞給身旁的侍從,目光掃過不遠處被侍從攙扶著、一臉懊惱的鄭安呈,笑道:“表兄輸了便說這些酸話,方才不過是場意外,鄭公子馬兒失控罷了,倒讓我撿了個便宜。”她語氣平淡,似全然未曾懷疑,可眼底卻掠過一絲銳利——鄭安呈的坐騎是滎陽鄭氏精心馴養的良駒,怎會無故失控?只是這般場面,看破不說破,才是最穩妥的做法。
太子聞言,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鄭安呈,擺了擺手:“些許意外,不必放在心上。今日你贏了,這賞物便該歸你。”
午膳過後,秋陽正好,皇后的營帳內靜悄悄的。林松蘿被內侍傳喚而來,心中已有幾分預感,進門便規規矩矩地行了禮:“母后。”
皇后坐在榻上,手中端著一盞清茶,語氣平淡:“松蘿,昨日的秋獵宴,是你負責排程的吧?”
林松蘿心中一緊,垂首應道:“是。”
“宴上出了那樣的事,楚起居當眾受辱,你可知曉?”皇后抬眸看她,目光不算嚴厲,卻帶著幾分威儀,“陛下雖未明說,但心中定然是有不快的。起居郎侍奉御前,關乎朝綱體統,怎能讓他在宴上被人如此輕慢?”
林松蘿連忙躬身請罪:“是兒媳考慮不周,未能約束好眾人,還請母后責罰。”
“責罰倒不必。”皇后嘆了口氣,示意她起身,“宴上人多口雜,宗室與官員混雜,各有心思,你初掌此事,難免有疏漏。只是你要記著,你是太子妃,將來便是國母,行事需有雷霆手段,不可太過隨和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昨日之事,阿柔做得便好。護著自己人時,那份寸步不讓的硬氣,你該多學學。若是本宮親自打理宴會,借那些人十個膽子,也不敢如此造次。”
林松蘿心中一緊,抬眸看向皇后,恭敬地道:“兒媳謹記母后教誨。”
“改日你備些補品,差人去楚起居府上一趟,給他壓驚。”皇后吩咐道,“明面上的禮數要做足,顯東宮體恤下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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