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的殘陽斜斜掠過郡主府的琉璃瓦,鎏金般的光線穿透硃紅廊柱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楚執柔才從御書房回來,一身絳紅朝服尚未換下,剛踏入府門,便聞演武場上竹劍破空的輕響。抬眸望去,一紅一紫兩道身影正騰挪翻飛——樓乾手持一柄素面竹劍,劍尖輕點間,精準拆解著徐綺夏招式中的破綻,楓紅衣袂獵獵;徐綺夏一身凝夜紫的勁裝,袖口束得緊實,額角沁著細密的薄汗,鬢邊碎髮被汗水濡溼,貼在白皙的臉頰上,招式雖略顯吃力卻難掩生猛的勁頭,每一次出招都力求狠辣。
聽到腳步聲,二人同時收勢。樓乾竹劍歸鞘,目光落在楚執柔身上,還不忘反手拆了徐綺夏偷襲的招式,關切地問道:“御書房議事到這時候?沈四趙七他們從荊楚遞來的書信,我已放在你書房案頭。”徐綺夏則快步上前,接過錦粲遞來的素色絹帕,胡亂擦了擦汗,臉上帶著兩抹紅暈:“趙憨憨還給你捎了不少荊楚時令的吃食呢,我都讓人拿去廚房了,今天晚膳就能嚐個新鮮!”
楚執柔正抬手給樓乾抹去額角的薄汗,聞言笑道:“那感情好,回頭也讓紫衣衛給七舅舅捎些上京的時令吃食去。”
三人說著話往庭院深處走,徐綺夏更是興奮地拉著楚執柔,好不得意地道:“囡囡我跟你講,我的武藝肯定是精進了,絕對不是我的錯覺!往常我跟老大對練他都臉不紅氣不喘的,光我一個人叫汗打溼了衣裳,他就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。今日我也是叫他出了汗了!”
楚執柔伸手將她鬢邊濡溼的碎髮別在耳後,好笑道:“秋深夜露寒氣重,徐姨出了一身汗快些去換件乾爽的衣裳,別回頭染了風寒。”
晚膳設在正廳,紫檀木餐桌上擺放著六碟三碗,趙時礪不遠萬里送來給楚執柔嚐鮮的菰菜羹、清蒸團頭魴、橙齏魚膾,配上溫好的菊花酒,驅散了暮秋的涼意。徐綺夏跟著樓乾比劃,胃口大開,吃得不亦樂乎,臉頰鼓鼓。楚執柔則吃得斯文,偶爾夾一筷子清炒時蔬,目光落在徐綺夏身上,眉眼彎彎。
飯後,徐綺夏捧著肚子,才歇了沒半晌就跑去院子裡溫習新學的招式去了。楚執柔與樓乾一起並肩往書房去,廊下懸掛的宮燈次第亮起,暖黃的光線透過燈罩上的藻井紋,在地面映出細碎的光斑,將二人的影子拉得頎長。
書房內,沉香爐中燃著上好的海南沉,煙縷如絲,嫋嫋纏繞著書架上整齊排列的經史子集。楚執柔褪去朝服,換了一身蓮白錦衫,坐在案前,提筆給遠在荊楚的三位舅舅回信。
“今日御書房議事,陛下對我太過倚重了。”她邊寫邊道,語氣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為難,眉頭微蹙,“榷場互市的章程,陛下直言不諱讓戶部多多與我商議。更甚者,竟讓我明日入宮,指點表兄處理秋漕事務——這於禮制不合,更會惹來非議。”
樓乾在書案旁慢條斯理地研磨,聞言抬眸,眼底帶著幾分洞悉與冷冽:“皇帝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他有意栽培你,無非是覺得太子多有不足,想為大涼另尋一條出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執柔輕嘆一聲,沾了些墨繼續寫,“陛下是我的長輩,幼時在宮中就對我頗為偏袒,這些年又對我栽培有加,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。他想讓我多學些理政之事,我也確實想學——荊楚如今雖有成色,但漕運航道尚有淤塞之處,農桑技術也需進一步推廣,多學些本事,日後回去也能多為荊楚百姓做些實事。可他這般明著倚重我,百官看在眼裡,百姓聽在耳中,難免會揣測聖意,於表兄的威望,終究是有損。我是太子的表妹,自小一同長大,本該輔佐他穩固儲位,而非搶他的風頭,落人口實。”
樓乾放下墨條,抬手給自己斟了杯茶,茶湯清澈,倒映著燭火微光。語氣淡漠卻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護犢之意:“朝堂那潭渾水,你不願意蹚就不蹚。理政之術,上至治國安邦,下至郡縣治理,有我教你便夠了,何必去皇帝那老小子面前領那份風光,惹一身腥?你若是覺得為難,明日便遞摺子,以‘荊楚農忙需親自督辦’為由,回荊楚去,我讓葉三他們連夜書信上京。荊楚是你的根基,你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,遠比在上京揣摩他人臉色自在得多。”
楚執柔聞言,忍不住失笑,眼底的愁緒散去幾分:“先生這話,倒像是把我當成了躲在長輩身後的稚子一般。遇到點難辦的事,就想著躲回家裡去?”
“你自出生就在我懷中抱著,在我眼裡,可不就是個孩子。”樓乾不甚在意地挑眉,斟了杯茶遞到楚執柔手邊,“長輩還在,輪不到你一個小女伢子操心朝堂權柄、家國社稷這些煩心事。能護著你安穩順遂,比什麼都強。”
楚執柔擱了筆接過茶盞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月色透過窗欞,在地面映出一道狹長的銀輝。她語氣柔和卻堅定:“我現在還不能回去。聞璟還在北境,此番陛下令他總管榷場護衛,雖說是歷練,可北境局勢複雜,夏晉新主野心勃勃,匈奴與西域各部又唯利是圖,他孤身在外,朝堂之上無可靠之人相助,我不在上京待著,終究不安心。再者,郭秉近日動作頻頻,我已令阿虎去歷城查他的底細,眼看便要有所收穫,此時離開,豈不可惜?”
樓乾伸手將她寫好的書信封進信封,聞言狠狠瞪了她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吃味:“你心裡就只記掛著你的那郎君,荊楚的葉三、沈四、趙七他們,難道就不用你操心了?”
楚執柔笑著搖頭,朝樓乾狡黠地眨了眨眼:“三舅舅他們可是長輩,我一個小女伢子哪裡能操心他們呀?”
樓乾聞言,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。
楚執柔摸出帕子拉過他的手,仔細擦去方才研墨不小心蹭上的墨汁:“倒是聞璟,久在北境戍邊征戰,不擅權謀,此番在榷場,既要護商旅安全,又要探諸國虛實,還要應對朝堂上的明槍暗箭,我總得在京中幫他留意著些,方能安心。”
樓乾見她心意已決,不再多勸,只是淡淡道:“既然你執意留下,便萬事小心。皇帝的倚重是福,亦是禍,需拿捏好分寸,不可太過張揚,也不可過於收斂,免得讓人覺得你軟弱可欺。郭秉那邊,讓阿虎加快進度,查到實據後,直接遞到御史臺,一次性將他扳倒,免得夜長夢多。”楚執柔點頭應下,二人又聊了些荊楚的農桑近況與北境的軍情,直至更漏敲過三響,樓乾才起身離去。
次日清晨,楚執柔下了朝,陪著樓乾兩人用過早膳,換了身常服就帶著錦粲去了東宮,沿著宮道緩步前行,晨霧尚未散盡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桂花香,宮牆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閃著溫潤的光澤。
東宮的弘文殿內,太子正對著一疊奏摺愁眉不展,案上攤著各地呈報的秋漕文書,硃筆批註得雜亂無章,甚至有幾處還畫了圈,顯然是拿不定主意。他見楚執柔進來,頓時喜出望外,起身快步上前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語氣帶著幾分松泛:“阿柔你可算來了!這秋漕的事情,快把我愁死了!江南轉運使接連遞了三道急奏,說糧船在邗溝滯留三日,水位太淺,無法通行;洛陽留守也派人來催,說京中太倉的糧米只夠支撐一月,再延誤下去,冬春兩季的京畿糧餉與邊軍補給便成了大問題。我召集了戶部與漕運司的官員商議,他們各說各的理,有的說該疏浚河道,有的說該改道運輸,吵了一早上,也沒個定論。”
楚執柔順勢坐下,拿起案上的文書翻看,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漕運沿途的損耗、州縣接應的滯澀,還有江南糧米轉運至洛陽的延誤事宜,字裡行間透著焦灼。“表兄莫急,秋漕關乎國計民生,本就是樁繁雜的事。”她一邊看,一邊緩緩道,“我朝漕運,向來以‘轉般法’為主,江南糧米先運至揚州倉儲,再經邗溝、通濟渠轉至洛陽含嘉倉,最後由黃河入渭水,運抵長安太倉。如今入秋,雨水漸少,運河水位下降,邗溝段本就狹窄淤淺,漕船吃水深,自然航行滯澀,這是其一;其二,沿途州縣接應不力,按制,漕運所經州縣需提前修繕糧倉、備齊差役,可不少地方官只顧著中飽私囊,糧倉年久失修,漏雨發黴,差役也多被豪門大戶借調,導致糧米運到後無處存放、裝卸延誤;其三,押運官與州縣官相互推諉,押運官指責州縣官接應不力,州縣官抱怨押運官提前不通報行程,遇事拖延,導致損耗加劇,有的糧船甚至出現了糧米黴變、被水浸泡的情況。”
太子連連點頭,伸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:“正是如此。只是漕運的章程已成定例,一時之間我確是想不出別的法子。疏浚河道需要民夫、糧草,短時間內難以集齊;嚴懲州縣官,又怕他們狗急跳牆,故意刁難漕運;協調押運官與州縣官,更是難上加難,兩邊都各執一詞,誰也不肯讓步。你在荊楚也曾經手過漕運的事情,你可有什麼好法子?”
楚執柔放下文書,沉吟道:“邗溝水位淺,可令淮南節度使組織民夫疏浚河道,重點清理淺灘與淤塞之處,同時令漕船減載三成,分批次通行,避開每日水位最低的時段;沿途州縣接應不力,可下旨嚴令各州府刺史親自督辦,三日內修繕好糧倉、召回差役,若有延誤,以瀆職論處,同時令御史臺派遣巡按御史沿途督查,一旦發現貪腐、推諉之事,即刻彈劾;至於押運官與州縣官的矛盾,可制定‘漕運對接章程’,規定押運官需提前三日通報行程,州縣官需派專人接應,雙方簽字畫押,若有延誤,各打五十大板,既追究押運官的通報之責,也追究州縣官的接應之過——這是近些年荊楚漕運革新定下的規章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文書上的一處批註:“另外,我看文書中提及,漕運沿途的宋州、汴州,皆是蘇寂川外放任職之地。他這些年在地方頗有實績,去年還牽頭疏浚了宋州境內的運河支流,使得當地漕運通暢,賦稅增收,做事幹練,表兄若令他協調宋、汴二州的漕運接應事宜,定能事半功倍。”
太子眼睛一亮,撫掌笑道:“對啊!我怎麼把他給忘了!他在宋州任上政績斐然,去年回京述職時,還跟我聊過漕運治理的心得,對此事定然熟稔。”他當即拿起硃筆,就要擬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