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執柔面上不動神色,拉著她上馬車:“我哪裡跟你打馬虎眼了,我只是沒預備你今日去我那兒用膳,讓錦粲回去報個信兒罷了。”
“我才不信!”昭和進了馬車,見楚執柔彎腰進來立即湊近她,語氣帶著幾分狡黠,“你定是偷偷養了面首,怕被聞世子知道,所以才藏著掖著!表姐,你老實交代,那個人長得好不好看?是什麼樣兒的?溫潤如玉,狂狷邪魅,還是冰清玉潔不可褻玩?你放心,我肯定幫你保密,絕不告訴任何人!”
楚執柔又氣又笑,坐穩後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:“你這小妮子,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什麼?我如今忙的很,恨不得一個時辰掰成兩個時辰用,哪有功夫想這些不著調的事情?再說,聞璟遠在北境,我若真有此意,豈會瞞著他?”
“那可不一定!”昭和不依不饒,拉著她的手臂撒嬌,“萬一你遇到了比聞世子更好看、更厲害的人呢?表姐,你就帶我見見嘛,我保證就看一眼,絕不打擾你們!”
“真的沒有,你哪兒來這麼多天馬行空的念頭。”她突然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昭和,佯裝恍然大悟地道,“莫非是你想養面首了,所以才來我面前左顧右而言它?放心,我明兒就進宮奏請舅舅,讓他給你尋幾個好的!”
“哎呀哎呀!我才沒有你別亂說!”昭和忙不迭地伸手捂住楚執柔的嘴,氣鼓鼓地道:“你不許去父皇那!”
楚執柔見好就收,順從地點點頭:“好好好,不去不去……”
不多時,車隊抵達郡主府。硃紅府門敞開,管事親自立於階下相迎,見楚執柔與昭和到來,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。進了府門,繞過刻著山河萬里的影壁,便是開闊的庭院,青石鋪就的小徑兩側,種著幾株高大的雞爪槭,楓葉已然泛紅,在陽光下如同燃燒的火焰。庭院角落的池塘裡,殘荷敗葉間偶爾有錦鯉遊過,泛起一圈圈漣漪。
“哇!表姐,你這府裡也太雅緻了!”昭和剛進府,便被眼前的景緻吸引,忍不住讚歎道,“和我的公主府有得一比,尤其是這幾株楓樹,火紅火紅的真好看!”
楚執柔笑著引路:“都是原本就有的景緻,我瞧著覺得頗為順眼就沒動過,你若是喜歡,日後常來便是。”她一邊走,一邊為昭和介紹府中的佈局,“前面是正廳,後院有暖閣與涼亭,冬日可以賞梅煮茶。”
說話間,兩人已步入正廳。紫檀木的食案上早已擺滿了菜餚,秋蓴羹清香撲鼻,湯色清亮;清蒸團頭魴色澤鮮亮,魚身上點綴著薑絲與蔥段;橙齏魚膾切得薄如蟬翼,淋上特製的橙醬汁,晶瑩剔透;還有荊楚特色的藜蒿炒臘肉、珍珠翡翠白玉湯,琳琅滿目,香氣四溢。
昭和早已按捺不住,坐下便拿起銀箸夾了一口橙齏魚膾,鮮美的滋味在舌尖散開,不由得眼睛一亮:“哇!這味道也太鮮美了!比司膳司做的還好吃!”她又夾了一筷子藜蒿炒臘肉,脆嫩的藜蒿搭配鹹香的臘肉,口感豐富,讓她讚不絕口,“這是什麼菜?味道好特別!我以前從來沒吃過!”
“這是荊楚深秋的藜蒿,剛從地裡採摘下來,快馬送進京的。”楚執柔笑著為她佈菜,“藜蒿性溫,搭配臘肉炒制,最是下飯。還有這秋蓴羹,蓴菜只長在荊楚水鄉的淺灘裡,清熱解膩,最適合秋日食用。”
昭和吃得不亦樂乎,臉頰鼓鼓的,像只貪吃的小松鼠:“荊楚的吃食也太新奇了!日後若有機會,我一定要讓我府裡的廚娘學著做,天天吃都不膩!”
楚執柔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模樣,眼底滿是笑意,輕聲道:“快了。荊楚通往京畿的商路已經竣工了,預計明年開春便能通行。到時候,荊楚的商人可以直接來上京經商,這些時令菜品,還有荊楚的絲綢、茶葉、瓷器,都能在京中買到了。”
兩人說說笑笑,正吃得熱鬧,而郡主府的屋頂上,兩道身影正靜靜躺著。樓乾身著一身楓色長衫,兩臂枕在腦後,仰天躺在青瓦上,閉著眼睛曬太陽,滿頭的白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徐綺夏則趴在一旁,支著腦袋,透過屋簷的雕花縫隙,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正廳內的昭和。
“老大,你看那小丫頭,”徐綺夏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幾分好奇,“她長得跟皇帝那老小子真像!尤其是那雙眼睛,還有說話的語氣,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樓乾眼皮都未抬一下,嗓音慵懶而低沉:“她是皇帝的親閨女,血脈相連,長得像有什麼稀奇?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徐綺夏搖了搖頭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瓦片,“親生的也未必都像。你看咱們囡囡,跟那……”
話剛說出口,她便猛地住嘴,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,怯怯地轉頭看向樓乾。
屋頂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,只有風吹過楓葉的沙沙聲。樓乾依舊閉著眼睛,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徐綺夏心裡七上八下,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訥訥地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就在她以為樓乾會發怒時,樓乾突然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:“阿蠻不像他,很正常。”
徐綺夏愣了一下,隨即連忙點頭:“是啊是啊,咱們囡囡可是上天入地獨一份的好,怎麼會像那個狼心狗肺的畜生。”她轉頭繼續看著正廳裡吃的正歡的兩人,搖頭晃腦地道:“老大你還別說,囡囡那雙眼睛跟殿下可真像,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!還有臉型也像得很!之前圓潤點兒的時候更像!可惜的是隻有這兩個地方像,別的地方雖然也有幾分相似,但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看著樓乾的側臉,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光影,突然福至心靈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,“老大,我發現一個事兒,囡囡的唇形,跟你好像啊!還有她想東西的時候的樣子,簡直跟你一模一樣!”
樓乾的身子猛地一僵,閉著的眼睛倏然睜開,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瞬間閃過一絲厲色,冷冷地看向徐綺夏。那眼神太過冰冷,帶著幾分凜冽,讓徐綺夏不由得打了個寒顫,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。
“閒得慌?”樓乾的語氣冰冷刺骨,“若是沒事做,就滾回荊楚去幫忙,別在這裡瞎琢磨些沒用的。”
徐綺夏被他瞪得不敢再說話,悻悻地撇了撇嘴,轉頭繼續趴在屋簷上看昭和,只是臉上的興致已然淡了許多。屋頂上再次恢復了寂靜,只有秋日的陽光依舊溫暖,卻彷彿驅不散空氣中那一絲隱秘的沉重與哀傷。樓乾重新閉上眼睛,眉眼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溫柔與痛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