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主府的書房靜謐幽深，窗外的雞爪槭葉落簌簌，透過雕花窗欞灑下斑駁光影。楚執柔端坐於紫檀木案後，指尖輕叩案上的漕運章程副本，目光沉靜。
樓乾便坐在書案側旁，身前擺著一方青釉茶爐，炭火溫溫燃著，銀壺裡的泉水正滾得沸沸揚揚，白汽嫋嫋騰起，裹著一縷清苦卻醇厚的香氣，漫過紙墨的淡香，在書房裡輕輕漾開。他動作閒適，執起茶荷傾出茶葉，葉色墨綠間雜著幾絲淺黃，又從一旁的錦盒裡捻出兩三片褐色藥屑、數枚瑩白的枸杞，一同投入銀壺。沸水撞入壺中，聲響清越，再添上茶蓋時，那股香氣愈發濃郁，不似尋常茶茗的清雅，倒多了幾分溫潤的藥香，卻絲毫不顯沖鼻，只讓人覺得熨帖。
楚執柔眼睛有些乏了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鼻尖先捕捉到那縷異香，側目望去時，正見樓乾執壺傾湯，琥珀色的茶湯落入白瓷品茗杯，茶湯清透，浮著幾縷細白的水汽。她擱下筆，笑問：“先生這是在煮什麼茶呢？聞著和尋常的龍井、祁門不一樣，倒有幾分藥香。”
樓乾將斟好的茶盞推到她面前，杯沿溫燙，香氣更濃。他伸手撥了撥茶爐裡的炭火，火光映在他眼底，添了幾分柔和，聲音低緩：“快入冬了，風硬。你早年在宮裡落下的寒症，應當注意起來了。還有荊楚那回中的餘毒，雖解了大半，卻傷了脾胃，畏寒得很。”
說著，他指了指茶盞，細細道：“這是我在荊楚雲霧山收的老樅野茶，本就性溫暖胃，又加了幾味藥材——陳化三年的乾薑，溫脾散寒，卻不燥烈；還有幾片當歸須，養血暖身，治你腰腹的寒痛；再添了枸杞與少量黃芪，補氣血，固脾胃，都是溫和的方子，煮在茶裡，比煎藥適口，也能日日喝著養著。”
楚執柔端起茶盞，湊到唇邊輕呷一口，茶湯入喉，先是淡淡的茶香，而後便是溫潤的藥味，順著喉嚨滑入腹中，還有一絲乾薑的辛辣，轉瞬便化作一股暖意，從心口漫開，一路暖到腰腹，連方才批閱文書時的些許倦意與微涼，都消散了大半。她眉眼彎起，眼底漾著笑意，軟著嗓音道：“竟不覺得苦，我喝著覺著頗為順口，多謝先生呀。”
樓乾見她喜歡，唇角也牽起一抹淺淡的弧度，又為她添了一盞茶，銀壺傾落，沸水輕響，暖閣內的白汽愈發氤氳，將兩人的身影裹在淡淡的霧氣裡，燭火映著茶湯，茶香混著藥香，竟比尋常的暖閣薰香，更添了幾分入骨的溫軟。他望著她低頭品茶的模樣，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，沒再說話。
此時院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，阿虎一身風塵僕僕的青色勁裝，肩背微弓，顯然是長途跋涉剛歸。他跨進書房，利落跪地行禮，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洪亮：“屬下阿虎，參見郡主、樓先生。奉命赴齊州揚子縣查探郭秉籍貫舊事，今日特來複命。”
楚執柔擱下茶盞抬了抬手，語氣平和：“起來回話吧，一路辛苦，查到了什麼？”
阿虎起身，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裹的木盒，小心翼翼地呈上：“回郡主，郭秉確是齊州揚子縣人氏，出身城西寒門，其父原是城郊佃農，早亡，其母靠紡紗織布拉扯他長大。屬下走訪了揚子縣縣衙、郭氏舊鄰及當年教他讀書的蒙師，證實他早年確是苦讀出身，二十歲以明經科及第，初授揚子縣縣尉，是從九品下的小官，在揚子縣任職三年，並無出彩政績，只算得中規中矩。”
他開啟木盒，取出一疊泛黃的紙冊與幾封書信：“這是揚子縣縣衙存檔的郭秉任官考績、戶籍薄副本，還有他當年與蒙師的往來書信。考績上寫著他‘廉謹有餘，才幹平平’，書信中多是感念師恩、提及家用拮据之語，與他對外宣稱的‘寒門苦讀、一朝發跡’履歷相符。”
楚執柔拿起戶籍薄細看，只見上面清晰記載著郭秉的生辰、籍貫，親屬一欄僅有其母吳氏，並無其他親眷。她指尖劃過“揚子縣縣尉”四字，抬眸問道：“他在揚子縣任上，可有與什麼人交往密切？或是有異常舉動？”
“異常舉動倒是沒有。”阿虎躬身答道，“只是屬下查到一樁怪事。郭秉在揚子縣任職第三年，突然向縣衙告假三月，說是母親病重需回鄉照料，可屬下詢問其舊鄰，都說那段時日他母親身子康健，並未生病。更蹊蹺的是，就在他告假歸來後不久，便突然被調往京城，授門下省左補闕，從九品一躍升至從七品，這升遷速度遠超常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取出一本賬冊副本，遞到案前：“屬下託在揚子縣錢莊的紫衣衛暗樁查核，發現郭秉在告假前後，名下突然多了幾筆大額銀錢往來。大涼商路發達，齊州雖地處北方，卻也有不少商號設分號，郭秉的銀錢皆來自江南蘇州、揚州一帶的商號兌票，前後共計七筆，總額達三千貫。”
“三千貫？”楚執柔眉峰微蹙。她深知大涼物價，一貫錢可購米三石，尋常百姓一家一年用度不過二三十貫，三千貫已是天文數字。一個從九品縣尉，年俸不過六石米、二十貫錢，即便加上微薄的祿粟，絕無可能有如此鉅額財富。
“正是。”阿虎點頭，補充道，“屬下特意核實了商號名稱，分別是蘇州‘裕豐號’、揚州‘恆通祥’，都是江南頗具規模的綢緞、茶葉商號，在上京西市亦有分號。這些兌票並非官銀鑄造，而是商號自制的飛錢憑據，上面有專屬的朱印與暗紋，屬下已將圖樣拓下，一併帶來了。”他說著，取出兩張拓紙，上面的朱印紋路清晰，正是江南商號特有的錢紋，卻又不太一樣。那枚天圓地方的銅錢紋樣上，還有絲絲縷縷類似柳枝的線條纏繞其間。
樓乾一直沉默不語，此刻忽然抬眸，目光落在拓紙上，指尖無意識地轉了轉手上那枚青玉扳指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，快得讓人無從捕捉。
楚執柔未曾察覺，繼續問道：“那吳氏呢？郭秉對外稱她是揚子縣同鄉表妹，自幼定親，可有此事？”
阿虎撓了撓頭，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：“回郡主，這事兒屬下也查了。揚子縣郭氏舊鄰、蒙師都說，郭秉家貧，當年根本無錢定親，同鄉中也無姓吳的適齡女子，更無‘自幼定親’之說。屬下猜，這吳氏或許是郭秉在京城結識的女子，身份或許有些來歷不明，或是有過什麼私情，他怕人非議，才編了個同鄉表妹的由頭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不過屬下覺得，這事兒頂多算是桃色八卦，就算捅到御史臺，也只是參他一個‘言行不實、私德有虧’，頂天了被陛下訓斥幾句，罰俸半年，想要憑這個扳倒三品侍中，怕是難如登天。”
楚執柔聞言，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，心中已有定論。阿虎說得沒錯，僅憑吳氏身份造假，確實無法徹底按死郭秉，真正的要害，在於那筆來路不明的江南商號鉅款。郭秉一個北方小吏，與江南商號無任何淵源，卻突然獲得三千貫資金，且恰在他越級升遷之前，這其中定然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楚執柔頷首，語氣帶著讚許，“這些證據都妥善收好，日後皆是憑證。”她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樓乾，“先生覺得，這江南商號的線索，該如何跟進？”
樓乾回過神，墨玉扳指已停在指尖，他淡淡道：“江南商號多與鹽鐵、漕運掛鉤，背後往往牽扯地方藩鎮或朝中官員。郭秉一個小小的縣尉，能撬動這般資金，絕非偶然。想要查透，需得派人潛入江南，查探‘裕豐號’‘恆通祥’的底細，尤其是十年前的賬目與往來客戶。”
楚執柔深以為然，當即揚聲喚道：“衛風！”
話音剛落，紫衣衛統領衛風便推門而入，一身凝夜紫色勁裝，腰佩繡春刀，躬身行禮：“屬下在。”
“你即刻挑選三名精明幹練的紫衣衛，喬裝成江南商人，趕赴蘇州、揚州。”楚執柔吩咐道，“重點查十年前‘裕豐號’‘恆通祥’的資金流向，尤其是與齊州揚子縣縣尉郭秉相關的兌票來源，還有這兩家商號的幕後東家是誰，與朝中何人有牽扯。切記行事隱秘，不可打草驚蛇。”
“屬下遵令！”衛風領命，目光掃過案上的拓紙與賬冊，默默記在心中。
楚執柔又叮囑了幾句細節，正欲讓阿虎與衛風退下，卻見樓乾忽然站起身，對二人道：“你們先下去吧，阿虎一路勞頓，去賬房支五十貫賞錢，好生歇息兩日。衛風出發前，來我這裡取一份江南商號的暗線聯絡方式，或許能幫你們省去些功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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