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主府暖閣內，樓乾俯身案前，指尖執著一支狼毫，正按著方才量好的尺寸勾勒冬衣圖樣，素箋上的線條利落流暢，肩線的弧度、袖口的寬狹，皆精準貼合楚執柔的身形。楚執柔倚在鋪著軟墊的榻邊，指尖摩挲著徐綺夏送來的水紋綾，那布料泛著淡淡的珠光，觸手柔滑如春水，暖閣內靜得只餘筆尖劃過素箋的輕響，與香爐裡嫋嫋升起的香菸一起，溫軟得讓人舒心。
忽的，楚執柔心頭一動，想起了長生與長順兄弟。那兩個孩子自小在楚王府長大，自幼跟著她。早年被她寄養在林太傅膝下，如今離了太傅府，在京中烏衣巷那處小院子裡獨住，年紀尚輕，怕是沒什麼經驗，哪裡懂得提前備下冬衣。偏長生本就孃胎裡傷了底子，身子孱弱得很，比尋常男子瘦削些，前幾日秋獵宴上又受了那般難堪的折辱，驚悸之下染了秋露風寒，雖經白蘞調理，才剛回值不久，可這秋日漸深，眼看就要入冬，一場雪落下來氣溫驟降，若是沒有厚實的冬衣暖身，定然又要病倒。
念及此，楚執柔抬眸喚道：“珠零。”
珠零應聲從外間進來，躬身垂首：“郡主。”
“你去庫房挑幾匹男子用的好料子，要厚實挺括些的，寶藍、竹青、月白這三色就好，耐穿不張揚。”楚執柔細細吩咐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榻邊的錦緞，“送去讓針娘趕製幾身冬衣，內裡絮上今年的新棉，要填得厚實些，領口、袖口都縫得細密些，防風。照著長生、長順二人的身量做，長生肩窄些，腰身也細，長順骨架寬，袖子要留足活動的餘地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句：“不必繡什麼花哨紋樣，素淨些就好，他們一個在宮裡當差，一個在羽林衛，太過張揚反倒不妥。今日便送過去，讓針娘儘快趕工，趕在落雪前做好。”
“奴婢曉得。”珠零一一記下，躬身應下，轉身去了庫房。
樓乾抬眸看她，眼底漾著淺淡的笑意，筆尖頓了頓：“倒是細心，還記得那兩個孩子的身量，怎麼不見你給我做幾件冬衣？”
楚執柔一愣，隨即揚起笑臉一雙眸子亮晶晶地看著樓乾，軟聲道：“先生親手為我裁新衣，先生的衣裳自然也要由我親手裁，那才叫有誠意呢！”她頓了頓，輕聲補充道：“長生和長順他們自小就跟了我，便是自家人，自家人的身量，哪能不記得。長生身子弱，受不得寒，長順整日在羽林衛操練，風裡來雨裡去，暖衣最是要緊。先生就在阿蠻身邊，尺寸隨時都能量，那便給阿蠻省些腦子吧。”
樓乾哼笑兩聲，不痛不癢地睨了她一眼沒再多言，只低頭繼續勾畫衣樣，筆尖在素箋上流轉，不多時，一件剪裁合體的冬衣圖樣便躍然紙上。暖閣內的氣氛依舊靜謐，楚執柔看著樓乾專注的側臉，腦海裡構思著衣裳的樣式。樓乾樣貌張揚，又偏愛楓紅這等張揚的顏色，連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輕裘緩帶這種風流瀟灑的形制。楚執柔突然靈光一現，輕輕捂著嘴竊竊笑了笑。
幾日後，秋陽正好，天高雲淡，連風都歇了，空氣中帶著幾分難得的暖意。太子那邊秋漕事宜已然落定，各地漕運按章程穩步推進，北境開放榷場的事情也在皇帝的授意下，由兵部與戶部共同籌備，進展順利，皇帝暫無額外差事派下，楚執柔難得得了半日閒。她換上一身常服，未帶過多隨從，讓白蘞與珠零跟著，往烏衣巷去。
車駕行至巷口，楚執柔棄車步行，青石板路被秋陽曬得溫熱，踩在腳下暖洋洋的。剛進院門，便見院中一片熱鬧景象。長生與長順正挽著衣袖，蹲在空地上栽果樹苗，兩人皆是一身半舊的青色常服，褲腳挽至膝頭，沾了些溼潤的泥土，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，卻眉眼明亮，興致勃勃。
長生扶著樹苗，長順拿著小鋤頭，正小心翼翼地往樹坑裡填土，動作笨拙卻認真。聽見腳步聲，二人回頭，見是楚執柔，皆是一愣，隨即臉上綻開欣喜的笑容，忙放下手中的工具，快步迎上前來，躬身行禮：“郡主！”
“起來吧，不必多禮。”楚執柔笑著擺手，目光掃過院中幾株稚嫩的樹苗，被栽種得整整齊齊，“這是栽的什麼樹？倒有興致。”
長順撓了撓頭，憨聲道：“回郡主，是梨樹苗、桃樹苗，還有一株海棠。方才從集市上買的，想著栽下，等過兩年便有果子吃了，海棠開了花也好看。”他說著，指了指院角的一小塊菜地，“那邊還種了些青菜、蘿蔔，前幾日剛澆了水，長得旺著呢。”
長生站在一旁，伸手擦了擦額角的汗，白淨的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：“郡主今日怎得空過來？快進屋坐，外面曬得慌。”
幾人進了正屋，屋內陳設簡單素淨，卻收拾得一塵不染，案几上擺著幾本翻開的書，是長生近日在看的《李衛公兵法》，牆角的博古架上放著幾件簡單的瓷器，還有一個小小的竹籃，裡面裝著些曬乾的草藥，想來是長生平日裡用來調理身子的。
長順忙著去裡屋端茶具，腳步輕快，嘴裡還哼著楚地的小調。長生則從博古架上取下一個青瓷罐開啟，裡面是曬乾的野果蜜餞，有山楂、有海棠，還有些不知名的小紅果，色澤鮮亮。他倒出些放在白瓷碟中，遞到楚執柔面前，聲音溫和：“這是秋獵時，我跟長順在獵場摘的野果，回來後照著王府裡月姑教的法子，曬了些蜜餞，郡主嚐嚐，酸甜可口，開胃。”
楚執柔捏起一枚山楂，放進嘴裡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，確實爽口。她笑著點頭：“倒有心了，比外面買的還好吃。”
方坐定，楚執柔便示意一旁侍立的白蘞上前，對長生道：“讓白蘞再給你看看。”
長生忙應道：“有勞白掌醫了。”說罷，伸出手腕，搭在案几上的脈枕上。他的手腕纖細，膚色偏白，能清晰地看到青色的血管。白蘞指尖搭上去，凝神靜氣，閉目片刻，緩緩收回手，對楚執柔道：“郡主放心，楚起居的風寒已然痊癒，脈象雖不如常人有力，卻也平穩了許多。只是底子終究薄弱，氣血不足，日後仍需仔細將養，莫要再受風寒，也莫要過度勞累，飲食上多吃些溫補的食物，忌生冷寒涼。”
楚執柔頷首，目光落在長生身上，帶著幾分關切：“聽見了？日後在宮裡當差，莫要逞強，若是覺得累了，便告了假回來好好歇息。御賜的藥材要按時吃，若是吃完了，或是想換些方子，便讓人去郡主府說一聲，我讓白蘞給你配。”
長生心中暖意融融，眼眶微微泛紅，躬身應道：“多謝郡主掛心，我記下了。這些日子多虧了郡主照料，不然我這身子也不會好得這般快。”
一旁的長順端著茶具進來，聞言笑道：“郡主放心，我日日看著他呢，定不讓他熬夜看書，也不讓他吃生冷的東西。正好我種的青菜都長成了，被霜打過了，吃著甜得很，郡主今日便留下用晚膳，嚐嚐我的手藝，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，卻是新鮮得很。”
他說著，臉上滿是期待，像個半大的孩子。楚執柔看著他一臉真誠的模樣，笑著應了：“好啊，那便叨擾你們了。”
長順大喜，轉身又扎進了灶房，不多時，便傳來切菜的聲音，還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。長生則坐在一旁，為楚執柔煎茶，他動作輕柔，往銀壺中放了些茶葉，又添了幾片曬乾的陳皮，炭火溫著，茶湯漸漸染上琥珀色，茶香中帶著淡淡的陳皮香，清雅宜人。
楚執柔看著院中那幾株剛栽好的果苗，忽的問道：“怎的突然想起栽果樹了？”
長生執壺的手頓了頓，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，似是想起了遙遠的舊事：“當年在楚王府，王府的後院便有許多果樹，福伯說，都是先楚王殿下親手栽的，有梨、有桃，還有櫻桃、枇杷。那時我身子弱，不愛動，每到果子熟了，哥就爬上樹，摘最新鮮、最甜的給我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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