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夜寒,露重風涼,楚執柔望著他單薄的衣衫,輕聲道:“此刻已過宵禁,街道之上唯有武侯巡夜,你孤身一人回去,恐有不便。不如隨我馬車同行,我遣人送你至家門口,也安心。”
陸水連忙躬身推辭,語氣恭謹:“殿下體恤,屬下感激不盡。只是竇尚書下值之前,已特意吩咐,給了屬下宵禁通行令牌,路上絕不會有阻滯。萬萬不敢叨擾殿下車駕,還請殿下先行回府。”
楚執柔見他堅持,也不再勉強,微微頷首。
門外,珠零與錦粲早已帶著儀仗等候多時,見楚執柔出來,二人連忙快步上前,珠零將一件白狐薄裘輕輕披在她肩上,柔聲細語:“殿下,可是要回府了?”
楚執柔微微點頭,目光輕掃錦粲。
錦粲心領神會,不動聲色地走上前,將一個分量不輕、卻並不起眼的素色錢袋,悄悄塞進陸水懷中。
陸水臉色一變,連忙要推拒:“殿下,屬下不敢受賞!伺候殿下閱檔,本是屬下分內之事,萬萬不敢領賞!”
“不過是一點薄禮,聊表歉意。”楚執柔輕輕按住他的手,語氣溫和,“今夜連累你操勞至深夜,耽誤你歇息,不過是些許茶酒之資,你切莫推辭,收下便是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陸水再不敢推卻,只得躬身深深一揖:“屬下謝郡主殿下厚賞!”
楚執柔微微頷首,轉身登車。
車簾落下的剎那,她臉上所有溫和笑意盡數斂去,眸色冷冽如冰,沉聲吩咐車伕:“快些。”
“是!”
馬車疾馳,蹄聲踏碎長街寂靜。
一回到府中,楚執柔連外衣都未曾更換,便步履匆匆直奔書房。
書房之內,燈火依舊明亮。
樓乾端坐案後,手中握著那張文樣拓紙,指尖反覆摩挲,神色沉凝。見楚執柔推門而入,風風滿面,他立刻起身,上前一步接過她解下的狐裘,抬手斟上一杯溫熱的薑茶,語氣帶著幾分沉凝:“如何?甲庫卷宗裡,可有發現?”
楚執柔接過茶盞,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,方才稍稍穩住心神。她仰頭將薑茶一飲而盡,放下茶盞,語速極快,語氣凝重:“有疑點。”
樓乾眸色一緊:“講。”
“坤寧十八年清算河東柳氏滿門,男丁無論長幼,悉數處斬,女眷之中,正妻、嫡女皆連坐賜死,唯有外室妾室、旁支遠親女眷,未判死罪,按律沒入掖庭為宮奴,載入罪眷籍冊。”楚執柔指尖輕叩案面,一字一句清晰有力,“我逐一對過柳氏女眷的年紀、身份,與吳氏年紀相仿的人中有一人,最為可疑——柳氏家主最小一房寵妾,胡氏。”
樓乾眉頭微蹙:“只有這些?”
“卷宗之上,只有這些。”楚執柔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語氣帶著幾分沉鬱,“所有沒入掖庭的柳氏女眷,卷宗之上都標註了後續去向,或分配至各宮灑掃,或撥往皇陵守陵,唯獨這個胡氏,去向一欄一片空白,無任何記錄,如同人間蒸發。”
話音落下,書房內一片死寂。
空白,便是最大的破綻。
樓乾眸色沉了幾分,指尖輕點拓紙上的柳氏紋樣,沉默不語。
楚執柔深吸一口氣,繼續道:“我已打定主意,明日設法入宮,前往掖庭調閱當年罪眷原始簿冊。胡氏若是真的憑空消失,掖庭檔籍裡,必定還能找到蛛絲馬跡。”
話說到此處,她忽然一頓,猛然想起白日在金水橋畔與太子妃林松蘿的約定,連忙補充道:“對了,我今日遇上太子妃,已與她約好,明日一同前往慈恩寺參加唐國公府賞菊宴。郭霓芮必定會赴宴,說不定還會佩戴那支羊脂玉簪,我必須親自核驗簪上紋樣,徹底坐實柳氏關聯。”
她話音落下,才發現樓乾依舊盯著案上那張拓紙出神,眸色沉沉,不知在思索什麼。
楚執柔心中微疑,上前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,輕聲問道:“先生,你在想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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