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應識九衢塵》宋州逢故舊(2)

作者:西芹蝦仁炒腰果·16天前

廳內氣氛微妙到極致。

一側是眾官惴惴不安,生怕簡宴觸怒天家欽差;一側是主賓二人論政忘俗,只以國事為要。燈燭跳躍,將眾人惶惶神色與二人篤定身影映得對比分明,權謀暗湧,盡在不言之中。

蘇寂川抬眸瞥見眾官情態,心中瞭然,卻依舊神色不改,只循禮制勸酒進饌,不增一分諂媚,不減一分剛直。他以身為範,便是要告訴江南官場:欽差此行,重吏治而不重虛禮,重實績而不重排場。再者說,即便今日來的不是楚執柔,或是其他皇親重臣,他也會如此安排。

楚執柔將堂下眾態盡收眼底,心中暗歎。蘇寂川清貞剛正、不媚流俗,正是江南吏治最缺的骨鯁之氣;而眾官惴惴,亦可見地方迎送欽差奢靡成風、糜費公帑,早已成根深蒂固之弊。她今日安之若素,既是信重舊識,亦是以身作則,昭告江南:此行唯務漕運與吏治,不尚浮華虛禮。

她緩緩放下玉箸,目光掃過廳內諸官,聲線平和卻自帶威儀,字字清晰:

“蘇刺史簡宴待客,不靡公帑,不擾民生,正是為官之本。今日本官與諸位先以國事為要,不談宴樂。待到秋漕通暢、吏治清寧、百姓安業,再與諸君共賀,未為晚也。”

一語落地,廳內靜了一瞬。

待眾官反應過來,連忙紛紛起身躬身齊聲道:“郡主明鑑!下官等謹遵教令!”

宴席散盡,夜涼如水。

楚執柔卸下一身繁瑣,換了一身常服,輕裝簡從,與蘇寂川並肩沿著宋州護城河緩步而行,河畔垂柳拂過肩頭,河面漁火點點,隨水波輕輕晃盪,夜色細碎溫軟。白日里官場上的拘謹客套盡數散去,只剩舊識之間無需多言的沉靜默契。

蘇寂川望著遠處沉沉夜幕下的城廓,聲音壓得極低,僅二人可聞,語氣裡帶著連日的沉倦,卻字字清晰:“郡主,宋州一隅,我尚能彈壓。倉廩、河道、胥吏,我已梳理大半,再假我數月,可保境內清平安穩。但汴州——卻已是不容樂觀。”

他腳步微頓,眸中掠過寒色:“汴州上下,官吏與江南豪商私結一氣,漕糧到岸便層層剋扣,民夫糧餉常年拖欠,官倉年久失修,黴爛坍塌無人過問,虧空卻全攤在朝廷頭上。遇事推諉,遇利爭搶,官官相護已成常態,如今聽聞您持節南下,非但不收斂,反倒故意阻滯漕運,就是要給您一個下馬威。”

“何止汴州。”蘇寂川輕嘆一聲,語氣更沉,“江南道大半州郡,皆是這般光景。您代太子巡狩、專斷黜陟的訊息一傳開,底下便已串聯成黨,明裡暗裡放話——先哄著、拖著,若是哄不過去,便叫您栽個大跟頭,讓您知道江南的水深,趁早回長安做您的太平郡主。”

楚執柔聞言,只覺得這樣局面當真親切,非但無半分驚色,反倒低笑一聲,那笑意清淺卻帶著幾分鋒芒,眉眼間是歷經風浪後的篤定從容:“一群靠著吸食朝廷與百姓膏血度日的蛀蟲,也配談水深?不過是些見不得光的螻蟻伎倆,困獸之鬥罷了。”

蘇寂川看她神色安然,疲憊的唇角微微一扯,露出一抹澀然:“郡主莫要輕看。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,但凡有重利之處,便有刀光劍影,有陰謀構陷,江南漕運連著半國賦稅,他們為了守住這份利益,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。”

楚執柔微微頷首,腳步輕緩,河風拂起她鬢邊碎髮,語氣平靜:“我曉得。荊楚當年的局面,比這更亂。”

蘇寂川身形微頓,轉頭看向她,夜色裡目光沉沉,帶著幾分關切與探尋:“荊楚之地,豪強盤踞,水寨林立,當年你以女子之身入局,是如何穩住局面的?”

楚執柔抬眸,望向河面搖曳的漁火,眸光微遠,卻並未細說過往的腥風血雨,只淡淡一笑,輕描淡寫:“無非是見招拆招,誰伸手,便斬了誰的手。軟的不行,便來硬的,亂的地方,就得用重典。”

蘇寂川沉默片刻,亦望向夜色中的河水,聲音低沉如暮鼓:“我在宋州,用的是笨辦法。硬碰硬,死磕到底。我無郡主那般雷霆手腕,只能靠著一身孤勇,仗著家世庇佑,死死擋在他們貪墨的路上,與他們膠著纏鬥近一年,直到他們耗不下去,才終於讓我清出一片乾淨地界。此法雖穩,卻太慢。”

他轉頭看向楚執柔,目光鄭重:“江南積弊已深,非宋州一隅可比,郡主打算如何下手?”

楚執柔側眸與他對視,眸中微光湛然,沒有半分遲疑,只有運籌帷幄的沉穩:“他們想抱團糊弄,想以勢壓人,我便偏要拆了他們的抱團,砸了他們的依仗。法不責眾?在我這裡,不存在。誰貪墨,誰瀆職,誰阻礙漕運,我便拿誰開刀,從汴州殺起,一路向南,殺到他們不敢再妄動為止。”

蘇寂川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鋒芒,心頭一震,隨即化作一聲懇切叮囑:“江南水深,黨羽盤根錯節,郡主萬事小心。”

“我會的。”楚執柔點頭應下,話鋒忽然一轉,笑意微揚,語氣輕淡卻點破天機,“只是蘇兄,你在宋州耗了一年,往後……怕是沒有這麼多時間,再慢慢與他們耗下去了。”

蘇寂川猛地抬眸,眼中先是錯愕,隨即是恍然,最後盡數化作了然與感激。

陛下破格任命楚執柔為江南督漕黜陟使,太子親自送行,背後豈會沒有拔擢能臣、重整江南吏治的用意?他多年清廉實幹,早已入了帝王與東宮的眼,此番楚執柔南下,便是要將他推上前臺,委以重任。

蘇寂川當即收步,躬身拱手,行標準官禮,姿態恭敬:“下官愚鈍,謝郡主點醒,更謝殿下與郡主提攜之恩。”

楚執柔伸手虛扶一把,將他扶起,笑意溫朗,帶著年少同窗的熟稔親近:“蘇兄不必多禮。當年在國學,太傅便常說你端方守正、品質可貴;春闈一舉及第,更是名動京華。這些年你外放地方,不媚流俗,實幹興邦,早已磨去青澀,沉澱才幹,如今的宋州,便是你最好的政績。往後江南吏治漕運,還要多仰仗蘇兄這樣的能臣。”

一語落定,心意昭然。

。聲之更打夫更來傳約遠,滅明火漁,卷輕風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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