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執柔周身寒意徹骨，方才強壓下的情緒，又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撞得翻湧，然而不過片刻，她便已經壓下驚色，眼底只剩冷冽沉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沉聲應下，迅速起身披衣，指尖利落繫上大氅繫帶，神色肅然，“此事是我引蛇出洞失算，幕後黑手擺明了要栽贓於我，煽動士林怨氣，動搖朝局，必須立刻把控局面，絕不能讓事態擴大。”
廊下等候的樓乾見楚執柔出來，半點不敢耽擱，快步上前走到楚執柔身旁，親自送她往外院走，邊走邊低聲叮囑：“你且放心去應對，府中我來坐鎮。我已傳信給紫衣衛那邊，讓他們暗中查探書生暴斃的毒源與行兇之人，封鎖訊息外洩的口子，嚴防幕後之人再散播流言。”他說著，轉頭對身後的錦粲吩咐道，“錦粲，你去調遣郡主府護衛，隨楚相一同前往，護好周全；另外，讓長隨備好最快的車馬，房星雖通人性，可風雪太大，騎馬奔波太過耗神。”
他聲音輕緩，決斷清晰，考量周全，強壓下喉間被冷風勾起的咳意，眸中滿是深沉：“你此去首要穩住士林與大理寺，切莫衝動，凡事留有餘地，我在府中等你訊息，若有變故，即刻遣人回府告知。”
說話間，兩人已行至內院與外院相接的迴廊，寒風捲著雪沫撲面而來，遠遠便看見駿馬房星被府中牽馬小廝牽至府門外，昂首立在風雪中，馬蹄輕刨積雪，早已備好出行。
楚執柔點頭，無暇多言，腳下飛快正要邁步踏出迴廊，直奔府門去。這時，外院大門方向，驟然傳來一串急促雜亂的腳步聲，伴隨著門房惶恐的低聲應答，聲響在寂靜的雪夜格外清晰。
樓乾眸光微沉，當即腳步一轉，側身隱在一旁的青石廊柱之後，斂去周身氣息，避開迎面而來的人。
楚執柔面色不變，眸色冷寂，抬眼望向大門處。只見門房低著頭，神色恭謹惶恐，領著一位身著明黃內侍服飾、頭戴貂帽的人快步走入，那內侍腰間掛著御前魚符，步履匆匆，顯然是皇帝身邊的近侍，楚執柔在宮裡見過幾次，還算熟悉。
那內侍一見楚執柔，連忙快步上前，顧不得拂去身上落雪，躬身急聲傳旨，語氣帶著急切：“楚相大人，陛下聽聞北境軍情緊急，病情惡化，放心不下，特命奴才前來，急詔您即刻入宮，前往紫宸殿聽旨，陛下已在殿中等候！”
竟是皇帝聽聞北境之事，不顧病體，特意下旨急召她入宮。
事態陡變，一邊是書生暴斃、士林將亂的燃眉之急，一邊是皇帝急詔、關乎朝局核心的聖諭，楚執柔眸光微閃，瞬間做出決斷，絲毫不敢耽擱。
她側頭，對著立在不遠處候命的徐綺夏沉聲吩咐，語氣急促卻條理分明：“徐五，即刻帶人，前往那十七名書生的居所，把所有死亡現場全數看守起來，不許任何人進出，更不許觸碰任何物件，保留原樣等候仵作查驗；再派快馬，趕往大理寺，給梅寺卿傳我的命令，讓他即刻封鎖四門學，嚴禁學子外出聚集，也不許外人入內滋事，穩住學子情緒，待我回宮後再做處置！”
“遵命！”徐綺夏領命，轉身便快步離去，不敢有半分延誤。
吩咐完畢，楚執柔不再多言，對著內侍頷首：“有勞內侍引路，即刻入宮。”
說罷，她快步踏出府門，樓乾望著她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，眸色沉鬱，轉身回府，即刻著手部署後續事宜。
楚執柔翻身上馬，勒緊韁繩，駿馬房星踏著積雪，迎著漫天狂風暴雪，朝著皇宮疾馳而去，雪粒打在臉上，冰冷刺骨，可她心頭卻比這風雪更沉——北境未平，聞璟重傷，書生暴斃，栽贓將至，如今又被皇帝急召入宮，一樁樁一件件，皆是重壓。
宮道風雪如刀，御前內侍手持鎏金御前魚符在前疾步引路，楚執柔緊隨其後，絳紫官袍被寒風捲得獵獵微揚，肩頭雪粒未融，髮間沾著細碎冰碴，周身還裹著室外的徹骨寒意。沿途禁軍見魚符皆避道抱拳行禮，甲冑相撞之聲整齊劃一，無人敢抬頭仰視，一路通行無阻，直抵紫宸殿寢閣朱門之前。
內侍輕叩殿門，低聲通傳，厚重的殿門緩緩開啟，暖融氣流裹挾著濃郁的湯藥苦氣與龍涎香的沉鬱撲面而來，將酷寒隔絕在外。楚執柔整了整官袍衣襟，垂首斂眉，邁著規整的步子入內，剛踏過門檻，殿內的聲響與動靜便盡數入耳。
尚藥局奉御甘莘正垂首立於龍床前，三指仍搭在皇帝腕脈之上，眉頭微蹙，神色專注凝重。皇后身著深青色翟衣，繡十二團鸞鳳紋，頭戴龍鳳珠翠冠，身姿端立卻難掩憂色，見甘莘神色凝重，忍不住前傾半步，壓低聲音，渾身氣度尚還維持著中宮端莊，語氣裡卻是藏不住的焦灼：“甘奉御，陛下脈象如何？今日午後尚且能進半盞粥食，怎的驟然昏沉至此？”
甘莘緩緩收回手，對著皇后躬身一禮，聲音輕緩卻清晰，恪守醫官本分：“回皇后娘娘，陛下龍體虧虛，肺氣不足，又因北境軍情勞心，肝火上湧，以致脈象沉弱，需靜養調息，切不可再憂思過甚。”
一旁的太子聞言，上前半步扶住皇后小臂，動作沉穩，語氣溫和卻有力：“母后莫急，甘奉御既有論斷，必能調理妥當，父皇吉人天相，定會無礙。”說罷，他轉頭看向立在床尾的御前近侍孫平，眉頭微鎖，語氣帶著幾分問詢與擔憂，“孫平，今日午後孤離殿時，父皇尚且清醒，為何不過兩個時辰，病情便加重了？可是伺候時有不周之處？”儼然一派儲君風範。
孫平連忙垂首躬身，神色恭謹卻難掩焦急：“回太子殿下，奴才不敢有半分怠慢，陛下午後聽聞北境八百里加急遞入宮中，便強撐著起身要看軍報，奴才阻攔不住，陛下看罷便氣息不暢，昏沉睡去，病情才驟然加重的。”
太子聞言，眸色愈發沉鬱，眼底烏青更重，連日監國、操勞北境戰事，本就心力交瘁，此刻聽聞父皇因軍情加重病情，心頭更是沉甸甸的，下頜線緊緊繃起，滿是疲態與焦灼。
殿內側首，一位中書舍人執筆立於素箋旁，墨硯備好，身姿筆挺——此乃皇帝心腹近臣，專司機要密詔，唯有帝王龍體彌留、恐生不測之時，才會隨侍在側，以備隨時草擬遺詔、安定國本，這是大涼沿襲多年的宮制，殿內眾人皆心知肚明，神色更添幾分凝重。
太子妃林松蘿始終侍立在太子身側，淺碧色兔毛滾邊褙子素雅端莊，垂眸斂衽，不多言不多語。也正因為如此，她才能率先瞥見從殿門走入、立在琉璃屏風旁的楚執柔，一身絳紫官袍肅然，清落的身形在滿殿宮眷朝臣中格外醒目。林松蘿眸光微動，既不張揚也不慌亂，先是輕輕抬眸看向皇后，又轉頭看向太子，用只有幾人能聽見的聲音，溫聲提醒：“母后，殿下，楚相到了。”
這一聲輕喚，瞬間打破了殿內的對話節奏。
原本執筆立於素箋旁、垂首凝神、時刻待命草擬遺詔的中書舍人，聞言猛地抬眸，順著太子妃的目光看向屏風旁的楚執柔，神色瞬間變得恭敬至極。他連忙放下筆，整理好身上官袍，快步上前半步，對著楚執柔深深躬身行禮，動作恭謹無比——眼前這位女子，乃是當朝定鼎經國翊贊儲貳荊楚經略郡主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、御史中丞、持節都督荊襄諸軍事、江淮諸道兵馬副元帥、江淮漕運總制大使，身兼軍政、監察、漕運、財政數項要職，權傾朝野，是陛下與太子都極為倚重的重臣，他身為中書省屬官，可不敢有半分失禮。
“見過楚相大人。”中書舍人聲音恭謹，垂首不敢仰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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